暗目 第5章 第 5 章

说实话,我并没有多么喜爱跳舞.一舞终了,我便拉着里德尔迅速逃逸.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很想带他看看,这座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庄园.庄园很大,我们逛了很久.他眼底闪动着光点,我却越来越有些看不清,我不知道,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他究竟是渴慕跻身于第一行列,还是对保守虚伪的贵族嗤之以鼻？

我最后带他走进了幽静的回廊,大理石闩墙面上挂满了画像.包括尽头,挂着迪塞尔特家族的族谱。夜里的回廊有些阴冷.我有些想念为了方便行动撕去的裙摆了，现在我裸露的小腿有点冷。

里德尔站在我身后,皱起眉看向我的腿.我朝他微笑着摇头,走过一幅幅画像。

回廊很安静,隐隐约约传来漂渺的乐声,像之前里德尔多次施无声咒将我见他人隔绝开来时的环境一样.眼下,也一样.小腿忽然覆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凉风.

我往后退了一步.面前的画像是斯莱特林年轻的画像,脸色比里德尔苍白一些，眉眼却颇为相似,我想最像的大概是野心.斯莱特林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们,细长的眼睛缓缓眨动,野心外露.这是里德尔唯一不像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你和他好像."

里德尔不置可否,沉默着.

她的声音又出现在我的身边.我敢肯定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

"夜深了"里德尔像下了巨大的决心般,毅然地调转过身,面朝向我,说.

"夜深了."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紧紧盯住我的眼睛,说,"回去吧,迪塞尔特小姐."

我同样盯住他,可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我甚至都没有办法看清他的五官,他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一般的神情.我看不清他的锋芒只有他一双红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更显诱惑.还有他的一对袖扣.我精心挑选的.今夜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戴.

可是即使到今夜,他也仍旧称呼我为,"迪塞尔特小姐".好讽刺.我分不清我究竟在想什么.

我没有接过他的话头,说:"今夜过后,我就十七岁了."

"十七岁.你知道,我很可能不会再继续上学."我感到悲哀,微微抬起下巴说,"我是迪塞尔特,我是斯莱特林,我野心勃勃."

"可我同时又不是一个男人."我放轻了声音,发现声线有些许颤抖,"我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你知道的."

"所以......所以,今夜过后,你将不再是我的教授.可是即使到今夜,你也仍然称呼我为,迪塞尔特小姐."

"我有名字啊.我的名字....."我向他迈出一步,说,"你为什么不愿意用我自己的名字来称呼我?"

他眨了眨眼,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闪动了一下,或许有些错愕,他向后退了半步,我颇有些咄咄逼人地靠近.他终于哑着嗓子,低声叫了我的名字."阿米..莉娜."

我痴迷地望向他的脸,尽管是徒劳,我仍然企图看清他是如何弹动尖,在薄唇之间吐出我的名字的.里德尔已经被我逼得贴在了墙上.他已没有后路可退,我却仍然在靠近,

风声中,仍然有夹杂着乐曲.我顾不上自己胸腔内的鼓点,也顾不上他的.他依旧试图推开我,却因心软而未能成功.这很不斯莱特林.

我紧紧盯住红色眼眸,说:"我属于斯莱特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里德尔,你最擅长摄神取念了,不是吗?继续吧,我允许你这么做,来读取我的思想,或者记忆,或者其他任何你想知道的，就像几十分钟前你所做的那样——盯住我的眼睛,如果你不愿意用魔杖指着我的太阳穴的话.”

他的眼眸闪动得厉害.我不喜欢这样的神态.我踮起脚尖,直到指尖抚上他的脸,我才发觉自己抖得多厉害,指兴多么冰冷.他没有再躲,而是将我拥入一片温暖。

"阿米莉娜...."他欲言又止，最终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夜深了,睡吧."

他又一次对我念了无声咒.可是这一回,他预期中的景象没有出现.我侧过脸,笑了.我说,"抱歉,让你失望了吧.你再也没有办法对我施咒了."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鼻息交错,可我却再也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观察他的眼睛了.我凑近他,低声说:"不要拒绝我,里德尔——不要拒绝我.”

黑暗快要降临,午夜快到了.我附上他的唇，错愕的、紧张的、不知所措的,都无所谓了.我渴求着他的唇,近乎疯狂,却终归于温柔缱绻.

我离开他,后退几步,脚跟险些悬空.身后是玫瑰花丛了,我想.那双红色眼眸紧跟着我,我大概是对他笑了一下.但我猜,不会多美丽.

"夜深了."

这回轮到我说了."我们走吧."

他朝我迈了几步.我坚定地后退跌入空气,坠入花丛.他没有接住我.当然,他再也不能接住我了.玫瑰浓郁的香味萦绕在周身,裸露的小腿将久违的痛感传送大脑.我终于落在地面上,周遭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里德尔在我的头顶上方,眼睛离我很远.他好像在呼唤我吧,用我的名字.阿米莉娜。

阿米莉娜，你会记住这个名字吗?

痛感逐渐消失了,香味也在缓缓淡去.黑暗朝我侵涌而来,只有温暖.像母亲的怀抱.小腿表面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淌过.可能是血.黑暗止住了它们,像狼犬舔舐伤口.

她在呼唤着我,拥抱着我呢.

纤瘦苍白的里德尔向我纵身之下.我抬起手臂.它们居然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我用力推开了他.他在说些什么,我已经分辨不出了.

"夜深了,里德尔."我对他露出苍白而莞尔的一笑,说,"你会记住我的吧?我看不清你了."

"你点头了吗?里德示,不要再拒绝我了.这是我第一次推开你,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惨然一笑,说:"早知道,练习不用魔杖施咒的时候就不偷懒了."

我低下头,已经看不见自己苍白的双臂和双腿了.黑暗在一点一点温柔吞没我的礼服,曾经属于母亲的礼服.黑暗轻柔地蚕食着我,她说,别怕,孩子,我们都在.黑暗会庇护每一个迪塞尔特的孩子,会帮助他们实现野心——每一个人的野心,然后付出一些代价,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假使我从未曾遇见过里德尔,那我大概不会这么悲伤."落叶归根."她说,"孩子,你为什么哭泣?"

我在哭吗?原来,我在哭啊.像汹涌的雨.我仰头,望向那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红色眼睛.已经看不清形状了呢,只有满目的红刺痛我的眼眶,我忽然记起我曾对他开过的玩笑,我说,他像一匹英俊的野马,应当在大草原上恣肆驰骋,那里才是他主宰的世界.

"往前奔跑吧,里德尔,我的野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