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你的方案拿走了,执行了,不是因为你要求他做的,而是因为。他想要你欠他。”
苏宛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要我?”
“他想要你。他需要一个能继续产出林远溪级别作品的人。林远溪死了,你就是唯一的选择。如果他也让你被定罪,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需要一个中间的方案。把林远溪杀了,让你背负嫌疑但最终无法被定罪,在这个过程中,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帮你的人。他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伸出手,你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你一个出口。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投资。”
苏宛吟闭上眼睛,眼泪在脸颊上流成了两条细细的线。她握着通话器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要捏碎什么东西。但她手里只有那只塑料听筒,和里面传来的韩知远沙哑而温柔的声音。
“二十年了,”苏宛吟说,声音几乎变成耳语,“你等了我二十年。我用了十五年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把所有的亏欠都留给了你。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设计那个杀人方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等我完成了这个,我就自由了。等我自由了,我就去找你。但我没有。我没有去找你。我只是不断地问你要更多的化学公式,更多的毒理数据,更多的……”
她说不下去了。
韩知远伸出没有戴手铐的那只手,把掌心贴在了玻璃上。玻璃很凉,他的掌印在雾气中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没有来找我。但我去找你了。”
苏宛吟睁开眼睛,看到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她也伸出手,把掌心贴在玻璃的另一面,与韩知远的掌心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厘米厚的防爆玻璃。
“你为什么要补足那零点三克?你可以让它失败的。你本来就是想让它失敗的。那个错误是你故意的。”
“因为林远溪必须死,”韩知远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轻但坚定,像手术刀落在皮肤上,“不是因为他对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只要他活着,你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你会继续待在他身边,继续把你的才华喂给他,继续用你的十五年去填他那个永远不会满足的黑洞。你的设计给了自己一个自由的幻觉。但幻觉不够。你需要他真的消失。我没有勇气扣动扳机,但我有勇气不去阻止。”
苏宛吟的手在玻璃上滑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掌印。她收回手,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十几年的审讯经验告诉方诚,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痛。痛到连呼吸都必须精打细算,因为每一口空气都像碎玻璃一样刮过喉咙。
“我不值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几乎无法辨识字眼,“知远。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韩知远的声音也在颤抖,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和他二十年前在化学实验室里对着苏宛吟按下快门时的笑容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的幸福,“我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听你说‘值不值得’。我只是想。再和你一起喝一碗面汤。”
苏宛吟的手指在玻璃上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抓不住。玻璃很凉,通话器里嗡嗡作响,日光灯在头顶继续发出忽明忽暗的电流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囚服领口上,把深棕色的毛线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面汤好喝吗?”她问。
“凉了,”韩知远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某个街边小摊的牛肉面,“但还是二十年前的味道。”
探视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方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久到日光灯闪烁了十几次,久到门外的武警换了一次岗,铁门开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沉闷而遥远。
最后是苏宛吟先开口了。她擦掉眼泪,双手捧着通话器,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说:“韩知远,你听着。我不后悔去找你。我不后悔那三个月。我不后悔任何一件事。唯一后悔的是……二十年前我太听我妈的话了。”
韩知远的手在玻璃上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个在审讯室里谈笑风生、在湖心亭烈火中面不改色的男人,因为这一句话,眼眶瞬间红了。
“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押解警员看了看手表,向前迈了一步。会面时间到了。韩知远慢慢地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掌印在玻璃上留了片刻,然后被室温吞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方探长,”他回头看着方诚,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医生特有的、冷静而专注的目光,“陈铭。他现在应该知道我被抓了。他会做两件事。第一,销毁所有能证明他接触过挥发剂的物证。第二,找一个替罪羊。而他最有可能找的替罪羊……就是宛吟。你们要快。”
方诚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了。陈铭的手机信号从昨晚十点开始就没有移动过,一直在城东的私人会所。但今天早上七点,他的车离开了会所,往画廊方向去了。我们的人在跟。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韩知远想了想。“你记不记得我给你的那份化验单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那组数据。四氢噻吩砜代谢物浓度超出基准值四十倍。那是我用自己的权限从体检中心系统里调出来的原始报告。陈铭做体检的时候用的是假名,但他的血样编号和体检中心的内部存档是打通的。你们拿着化验单原件去体检中心,对比血样编号和受检人身份信息,就能拿到陈铭用假名登记的直接证据。这是第一步。”
“还有第二步?”
“第二步是□□的来源。苏宛吟用林远溪的身份买了一百多次,每次几毫克,分布在三个月内。但陈铭从中截取了一部分。他截取的时间点,必然是在苏宛吟购买之后、收货之前。物流记录会显示包裹在某个中转站停留了异常长的时间。你们去查那个中转站的监控,应该能看到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但不是快递员的人。”
方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韩知远在牢里待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但他的思路比任何在外面跑了一周的侦查员都清晰。
“这些信息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需要先见她,”韩知远转头看了一眼玻璃对面的苏宛吟,后者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玻璃这一侧,眼神里有一种安静到让人心碎的东西,“如果我说了,你们会忙着抓陈铭,就不会批准这次会面了。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方探长。我算了所有的方程式,这一道是最重要的。”
方诚看着这个戴着手铐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个精心策划了连环复仇的人,一个在火光中看着仇人慢慢死去的人,一个把死亡时间精确到分钟的人……在说到一碗凉了的牛肉面汤的时候,眼眶红了。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韩医生。”
“我知道,”韩知远转过身,继续朝门口走去,“但所有的方程式都是有解的。有的解是死亡,有的解是自由,有的解只是一碗面汤。我解了二十年,终于把所有解都求出来了。”
押解警员打开探视室的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韩知远在门口停了一秒,但没有回头。然后他迈过门槛,消失在走廊尽头。
方诚站在原地没有动。透过玻璃,他看到苏宛吟也站了起来。她的手撑着桌沿,指关节依然泛着白,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压在那条单薄的桌沿上。她望着韩知远消失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方诚读出了她想说的那三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狱警走向了另一扇门。
两扇门同时关上,发出几乎同步的两声闷响。
探视室里只剩下方诚一个人。日光灯还在闪烁,被通话器放大过的呼吸声似乎还悬浮在空气中,像某种看不见的余温。他走到玻璃前,看到韩知远留在玻璃上的掌印还没有完全消散。那一小块雾气正在慢慢缩小,边缘一点一点地退回中心,像是某种无声的、正在消失的告别。
方诚转身走出探视室。走廊里小周正靠在墙上等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探长,陈铭十分钟前到了画廊。他把车停在后面巷子里,没走正门。我们的人看到他拎了一个大号行李箱进去。要不要现在收网?”
“再等十分钟,”方诚说,大步朝楼梯走去,“让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他会先毁掉电脑里的文件,然后去储藏室拿备用溶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