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言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她以为是陆景舟在报复她,所以她反过来报复他。他们在互相毁灭,而那个人,”
他停下了。
“那个人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俩在黑暗里互相撕咬,看着他们把彼此撕成碎片。然后,等到沈素言也死了,那个人就开始清理名单。”
顾寒商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十二个名字,有些打了勾,有些没有。
“名单上的其他人呢?”
“我查过了。打过勾的,都死了。死法各不相同,车祸、溺水、心脏病、自杀,但每一个都在死前不久收到过一瓶没有标签的香水。”
“你寄出去的‘后悔’和‘宽恕’,是在模仿那个人的手法。”
“对。因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引出来。”周祁看着顾寒商,“包括你。”
顾寒商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皂角巷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名单上还有三个人活着。”顾寒商说,“我,姓曾的,姓严的。”
“曾荃中风了,但还活着。那个人还没对他下手,可能是因为他话都说不清楚,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姓严的呢?”
“查不到全名。沈素言的加密文件里,只有这一个名字被毁得最彻底。像是故意的。”
顾寒商重新拿起那张名单。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看。陆景舟。沈素言。他自己。还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会在同一张名单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名单的纸张很普通,A4打印纸,边缘略微泛黄。但在名单最底部,有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印,不是印刷厂的标记,而是手写的压痕。像是有人把另一张纸垫在这张纸下面写字,笔尖的力道透过上层,在下层留下了凹痕。
他把名单举到灯泡下面,侧着光看。
那些压痕断断续续,但依稀可以辨认出笔画:
“,年,月,日,,陆,安,”
楼小渔凑过来,和他一起辨认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上面有日期。”她说,“还有安安的名字。”
“这不是沈素言写的名单。”顾寒商说,“这是一份病历。”
周祁的拐杖在地上猛地一顿。
“什么?”
顾寒商把名单翻过来,对着灯光看那片褐色的污迹。那不是咖啡渍,不是墨水,是血。干涸的血迹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一行印刷体的字,被刻意用墨水涂掉了,但涂得不彻底,笔画之间还有残留的痕迹。
“儿童医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病历摘要。”
楼小渔捂住了嘴。
“安安的病历。”
“可是安安是意外死的,”
“不是意外。”顾寒商放下名单,看向周祁,“陆安安的死,不是意外。有人在那瓶香精上做了手脚。这件事被医院记录了下来,也许是抢救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异常,也许是死后的检查报告里写了什么。总之,这份病历后来落到了一个人手里。”
“谁?”
“那个模仿安安的人。”顾寒商说,“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姓严的那个人。”
他的手指点在那片褐色污迹覆盖的地方。
“这个人,知道安安真正的死因。这个人,用安安的病历制作了这张名单。这个人,用了二十年时间,一个一个地,”
他没有说完。
因为楼小渔忽然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冰凉,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肉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张陆景舟和沈素言的合照,那张被剪开又重新拼在一起的照片。
“你说……病历记录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安安的死因?”
“对。”
“安安姓什么?”
这个问题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顾寒商慢慢转过头,看向楼小渔。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一个正在逼近的、巨大的、不可逆转的真相的恐惧。
“陆安安姓陆。”他说。
“对。她的爸爸姓陆,妈妈姓沈。”楼小渔的嘴唇几乎咬破了,“但那份病历是儿童医院的。儿童医院的病历,写的是孩子的全名,”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还是家长的?”
顾寒商低下头,重新看向那片被血迹覆盖的印刷体。他调整角度,让灯光从侧面打过去,那些被涂抹的笔画在阴影的对比下变得清晰了一些。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第四行,他读出来了。
“家属姓名:严,”
下面还有一行。
他继续读。
“与患儿关系:,”
最后一个字被血迹完全盖住了。但那个字的轮廓,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是一个“母”字。
第五章严
楼小渔的那句话像一枚针,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扎破了。
“母”。
陆安安的家属联系人里,有一个姓严的女人,与患儿的关系是“母”。
但陆安安的母亲是沈素言。沈素言姓沈,不姓严。
“也许是填错了,”楼小渔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侥幸,“医院登记的时候写错了,”
“儿童医院的入院登记,尤其是急诊抢救的登记,会同时记录监护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顾寒商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片褐色的污迹,“写错的可能性很小。涂改的可能性很大。”
周祁拄着拐杖走回桌边。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跋涉。那个木箱还开着,十二个黑色瓶子整齐排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如果这个姓严的女人是安安的母亲,”周祁说,“那沈素言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顾寒商走到窗边。皂角巷的路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橘色的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我们需要一个时间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名单的背面空白处开始写字。楼小渔凑过来看。他的字还是那么轻,像是怕把纸划疼,但每一笔都很稳。
“第一,二十四年前:陆安安出生。出生记录上她的母亲是谁?”
“第二,二十一年前:陆安安三岁,在实验室发生‘意外’,吸入高浓度香精导致窒息死亡。死亡时谁在场?”
“第三,二十年前:实验室火灾,陆景舟死亡。火灾当晚,曾荃被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引到三楼,取走了触发爆炸的‘审判’。”
“第四,火灾之后:沈素言收到威胁信和毒药,嗅觉开始衰退。她以为是陆景舟生前安排的报复,开始反向寄送毒药,名单上有十二个人。”
“第五,两年前:沈素言被发现死于公寓中,死因心源性猝死。死前有人持续给她寄送□□类物质。”
“第六,现在:有人按照沈素言当年的名单,一个一个杀死上面的人。打过勾的已经全部死亡。”
他放下笔。
“整个时间线里,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影子。这个人了解安安的样貌,或者至少能模仿她;知道实验室的布局和那瓶‘审判’的位置;能接触到□□类神经活性物质;能在二十年里持续追踪十二个人的下落;并且,在沈素言死后,还在继续杀人。”
“最重要的是,”他抬起头,“这个人姓严。”
周祁把拐杖靠在桌边,慢慢坐进一把旧藤椅里。藤椅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刺耳。
“我查过沈素言所有的社会关系,”他说,“她不认识任何姓严的人。她的通讯录、邮件、社交账号,我全部查过。没有姓严的。”
“陆景舟呢?”
“也没有。陆景舟的社交圈很窄,除了行业内的调香师和原料商,几乎没有私人朋友。”
“那安安呢?”
周祁愣了一下。
“一个三岁的孩子,她能认识谁?”
“她的幼儿园老师。她的儿科医生。她邻居家的小孩。她妈妈带她去的游乐场的售票员。”顾寒商一个一个列举,“一个三岁孩子的生活半径很小,但围绕她的成年人,每个人都有可能。”
楼小渔忽然站起来。她的动作太快,椅子向后翻倒,在水泥地上砸出哐的一声巨响。但她完全没有理会,只是盯着那张名单,眼睛里有一种顾寒商从未见过的光亮。
“等一下,”她说,“等一下。你说,医院的病历记录的是什么?”
“安安的死因。”
“安安是在实验室出的事。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那送她去的人是谁?”
顾寒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素言。”
“沈素言送安安去的医院。沈素言在医院里填了入院登记。沈素言是安安的母亲,那为什么登记表上‘母亲’那一栏,填的是一个姓严的人?”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