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撞见一个好人
客厅老式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响,一下下敲着静谧的夜晚。
苏婧予靠在沙发一侧,视线落在桌子上的一张打印表格上,表格上印着一行工整的字:你的梦想是什么。
“姐,我以后想当警察,你知道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高一的苏靖安坐在桌子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手紧紧握看笔,几乎马上就要写下答案。
苏婧予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她太懂怀揣梦想是什么感觉了,曾经她也对梦想执着过。
大家都说梦想看得见却很少有人能摸着,但对于她这种疾病缠身的人,看见都显得奢望。
可苏靖安不一样,他心性纯粹,眼里的热爱苏婧予看得清清楚楚,苏婧予看着他笑了,她打心底期盼着弟弟能得偿所愿:“靖安,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艰难,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但我相信我的弟弟”
苏靖安眼底黯淡了一?,抬头看向姐姐,小声问:“姐,你不会觉得我不切实际吗?”
苏婧予摇头,摸了摸苏靖安的发顶说:“别想太多,你可是苏靖安,明天还要上学我们都该早些休息了。”苏靖安轻轻点了点头。
苏婧予回了卧室,坐在床边,目光止不住的被桌上相框里的照片吸引,那是她初一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肆意张扬,眼底没有半分现在的疲惫。
一夜浅眠,天光刚亮姐弟俩便匆匆奔赴学校,一路上苏靖安还在不停往苏婧予手里塞早餐。抵达学校后,苏婧予目送苏靖安去了高一教学楼,自己则去了高三部。
课间休息时分,闺蜜李晓禾拉着苏婧予绕到教学楼后方的篮球场,场地上几名少年正在打球,浑身都透着不受拘束的鲜活。
苏婧予静静站在围栏外望着,心底漫开一层绵长的羡慕。
这样肆意挥洒活力的模样,是病痛困住她之后,再也不敢奢求的光景。
闷热的天气,晒得人微微发晕,李晓禾见她脸色泛白,让她在原地等一会儿,转身跑去小卖部买水。
苏婧予独自靠在栏杆上,视线还落在球场。不多时,一道身影逆着日光朝这边走来,是方才打球的少年周翔,手里拎着一兜矿泉水,应该是给队友采购的。
他路过时一眼瞥见她苍白的面色,脚步顿住,主动开口:“同学,你没事吧?”
苏婧予骤然回神,下意识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阳光落在他肩头,替少年裹上一层浅淡金边,他眉眼干净明亮,浑身蓬勃朝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愣了愣。
周翔见她气色实在差劲,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不用了,谢谢你,我缓缓就好了。”苏婧予连忙推辞。
他却不由分说把矿泉水塞进她手里,唇角扬起灿烂明朗的笑:“拿着吧,不舒服最好去医务室歇一歇,同学。”
说完便拎着剩下的水,返回球场。
苏婧予握着冰凉的瓶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抿嘴,心底那股羡慕更浓。
瓶身从冰水里捞出来没多久,外壁都是白雾水汽,水珠顺着瓶子蜿蜒滑落,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触感拉回她的思绪。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买完水的李晓禾拎着两瓶矿泉水快步走来,一眼就看见她手里多出来的一瓶,好奇凑上前:“你手里这瓶哪来的?刚刚我远远看见打球那男生跟你说话了。”
苏婧予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矿泉水,回道:“他见我脸色不好,硬塞给我的。”回想方才少年满身朝气的模样,她在心里轻轻叹气。
李晓禾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球场远去的身影,本要开口打趣,余光看见她的脸色,到了嘴边的玩笑悄悄收了回去。
我太清楚婧予心底的遗憾,清楚她有多羡慕无病无痛的自在,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她轻轻拉住苏婧予的胳膊,扯出一抹柔和的笑,冲淡空气里淡淡的低落:“走,咱们回教室了。”两人并肩转身,离开燥热的篮球场,喧闹的欢呼被甩在身后。
到教室后,她没再提起篮球场的插曲,伸手摸向书包,掏出二块黑巧克力推过去,打趣道:“知道你嫌硬糖含着费时间,所以给你带了巧克力,补气血还不用含半天。”
苏婧予垂眸看向那块巧克力,拿到手心里,唇角弯起弧度。
李晓禾撑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
苏婧予指尖抚过巧克力包装,抬眼看向身侧的李晓禾,语气真诚:“真的谢谢你晓禾,从小到大一直陪在我身边。”
李晓禾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很快又扬起灿烂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黯淡。
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有些心事,终究还是没办法讲给眼前珍视的人听。
“跟我还客气什么。”李晓禾拉长语调,把那一闪而过的阴郁尽数藏进玩笑里,“咱俩可是从小绑在一起的,我不陪着你,谁陪着你。”
苏婧予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拆开巧克力包装,浓郁微苦的可可味,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侧头看向李晓禾,对方正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操场,笑得张扬鲜活,仿佛永远没有烦心事。
苏婧予暗自感慨,晓禾永远这样乐观,好像任何烦恼都困不住她。
真希望晓禾能永远这样乐观下去
转眼夕阳斜垂,放学的铃声已然响起。
苏婧予和李晓禾走出教学楼,远远看见高一区域的人群里,苏靖安站在梧桐树下等她。
姐弟二人同校,他刚结束课后体能训练,校服沾着点灰尘,明明都比苏婧予高了,却总是一腔热血,让苏婧予担心。
苏靖安一眼瞥见脸色寡淡的姐姐,立刻穿过人群快步迎上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挎到自己肩上。
“姐,今天看着没精神,不舒服吗?”
不等苏婧予回话,就听见苏婧予旁边的李晓禾挑眉说:“当弟弟的,看不出来吗?”
苏靖安被说的一时语塞,苏婧予看着这俩人的互动只觉得有趣,但还是帮弟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晓禾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苏婧予,眼底藏着看热闹的笑意:“你知道吗,今天有男生特意停下来找婧予搭话了。”
苏靖安脚步猛地刹住:“真的假的?谁啊?哪个班的?”
苏婧予垂着眼,沉默几秒,轻声吐出几个字:“一个好人。”
苏靖安一脸费解,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打趣:“一个好人?姐,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好人范围可大了,总不能随便一个路人都能叫好人吧?”晓禾在旁边笑得直晃身子。
苏靖安不放心的小声承诺:“如果在校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紧接着就被李晓禾无情拆台“呵呵,你一个高一的,怎么保护她一个高三的,还是得靠我。”
苏靖安不服气地皱起眉,刚要张嘴辩驳,苏婧予从口袋摸出另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少说两句,训练耗体力,垫垫肚子。”
李晓禾在一旁嗤笑,却从包里翻出一盒牛奶塞给苏婧予“给你补气血的,别总硬撑。”
苏婧予指尖触到冰凉的牛奶盒,心头暖乎乎的。身边两个人,一个是血脉相连、满心想要护着她的弟弟,一个是知晓她所有心事、始终陪在身边的挚友,是她平淡压抑的生活里仅有的光彩。
三人并肩往校门走,苏靖安走在外侧,下意识隔开往来拥挤的学生,嘴里还在小声嘀咕:“高一怎么了,再过两年我也能练出来。”
“好好好,等你以后当上警察,再来护我们吧。”李晓禾故意逗他,脚步轻快地踩过路边的碎叶。
李晓禾开口提议道:“明天休息,咱们去河边走走,你之前说想看看晚霞。”
苏婧予扬起轻快的笑:“好啊。”
苏靖安立刻附和:“我也去,我可以带水和零食。”
三人一路闲谈,走到巷口便要分开。通往李晓禾家的路窄小僻静,苏靖安下意识停下脚步,主动提出要护送她到家。
“不用啦,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熟得很。”李晓禾摆了摆手,转而看向苏婧予,语气认真叮嘱,“你回去记得冲杯热红枣水,记得吃药。”苏婧予颔首应下,目送李晓禾转身走进那条小路。
姐弟二人也调转方向,朝着自家住宅慢行。姐弟俩的影子被晚风拉得又细又长,静静铺在梧桐碎叶之上,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暗沉夜色缓缓漫上来。
“靖安,你相信吗,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靖安闻声侧过头,眼底满是认真:“我信,我一直都信。”
苏婧予失神看着前方,轻声补充:“我不是说身上的病痛会彻底消失,也不是我能继续我曾经的梦想,是我总有一天,能放下心中所有不甘,坦然接受眼下这条路。”
苏靖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婧予猛地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怅然,对苏靖安开口说“没什么,回家吧。”
苏靖安也顺势接话:“晚饭做什么好呢?”
推开门,饭菜的暖香扑面而来,父亲正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走出来,母亲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粥,见到姐弟俩进门,眉眼柔和下来。
刚才路上姐弟二人还在闲聊晚上该做点什么吃,此刻骤然看见归家的父母,两人皆是一愣,满是意外。
苏靖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不舍:“你们从外地回来了?什么时候又要走?”
母亲轻轻应声:“明天。”
少年低声应了句:“这样啊。”
“快去洗手,婧予先喝口尝尝。”母亲快步走上前,把碗递到苏婧予手里,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察觉到一丝冰凉,低声叮嘱,“早晚温差大,出门多穿件外套。”
苏婧予捧着温热的瓷碗,点头:“知道了。”
吃饭时,苏靖安絮絮叨叨说着警校的训练、未来执勤的打算,语气满是憧憬。父亲没有打断他,耐心听着。
父亲转头望向女儿神色温和:“你今年就高考了,考师范吧,未来当个老师,安安稳稳的,我们也能放心。”
苏婧予指尖轻轻蹭着碗沿,淡淡吐出一句:“再说吧。”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母亲这时拿来一小盒牛奶巧克力,放到她手上:“你不爱硬糖,这个揣着,不舒服就吃一块。
苏靖安开玩笑般说:“等我工作以后,到时候给你囤一柜子。”
父亲闻言,打趣道:“行啊,小小年纪倒先学会许诺了。”
母亲目光落在苏婧予略显无神的脸上,语气多了几分心酸:“我们也不求别的,只盼你们姐弟俩都平安顺遂。”苏婧予眼眸微动,攥紧了掌心的巧克力盒。
母亲愧疚堵在喉头,低声向她道歉:“是爸妈对不起你,你明明生着病,我们却常年在外……”
话未说完,苏婧予连忙出声打断:“别这么说,我会努力的,努力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母亲心口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泛红,父亲想开口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苏婧予望着两人眼底真切的心疼,心里五味杂陈,低声道:“我先回房了。”
脚步刚挪动,她忽然顿住,想起明天一早,父母就要动身离开了。她微微侧过身,轻声道:“爸,妈,再见。”
父亲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疲惫:“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了,往后遇上难处,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苏靖安望着紧闭的房门应声:“有任何情况都会第一时间跟你们说,不用为我们忧心。”
苏婧予拿出书包里母亲给的巧克力,拆开包装,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李晓禾给的有些许不同
巧克力的甜意还留在口腔,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落空。
有人生来拥有迎着阳光奔跑的底气,有人生来注定只能站在台下。
这份差距,是再多温柔与偏爱,都没法抹平的。
夜色愈发深沉,客厅里再无多余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