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 第4章 番外

雨丝又开始缠缠绵绵地落下来，打在老宅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了巷口香樟树的影子。

我抱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坐在老槐树的虬结枝桠下，指尖摩挲着纸页上那些被泪水浸得发皱的字迹——高长光，高长光，高长光。一笔一划，全是年少时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林微把铁盒和笔记本交给我的时候，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意。她说，高长光的书房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被他用红绳系着，挂在脖颈上，日夜不离身。直到他被推进太平间的前一刻，护士才从他冰凉的颈间解下那串钥匙。

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这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铁盒，另一样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方知有。

我颤抖着手翻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才发现里面的字迹，和我记忆里高长光的笔迹一模一样，清俊挺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利落。

2012年9月10日晴

摸底考的考场里，倒数第二排的角落坐着个男生。穿洗得发白的校服，手指攥着笔杆，指尖泛白，答题卡的边角被汗水洇得发皱。我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神像受惊的小鹿，慌慌张张地垂下，耳根红得厉害。

挺有意思的。

2012年10月15日多云

早读课，语文书立得最高的那个，一定是他。我故意把朗读的声音放轻，能听见他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余光瞥过去，能看见他藏在书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今天课间操，他盯着我的手腕看了很久。我的电子表旧了，表带磨出了毛边，是我妈初中时给我买的。他是不是也喜欢？

2012年11月2日小雨

放学路上下雨了。我撑着伞慢慢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回头看，是他，把书包顶在头上，淋得像只落汤鸡。我想喊他过来一起撑伞，脚却像灌了铅。

等我走了一段路再回头，他已经不见了。

2012年12月25日雪

图书馆的午后，阳光很好。他打翻了水杯，手忙脚乱地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渗出血珠。我递给他一包薄荷纸巾，他的指尖碰到我的，烫得惊人。他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包纸巾，我特意买的。

2013年3月8日晴

走廊上，他抱着作业本撞进我怀里。作业本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帮他捡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我忽然很想揉揉他的头发。

2013年4月20日晴

语文老师拿着一本作文本给我看，说班里有个学生写的作文，通篇都是想成为像我一样的人。作文本的封面，写着方知有。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写的那句话，墨迹被泪水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原来，他叫方知有。

2013年5月18日晴

食堂里，他跟着我打了青椒炒肉。我看见他把青椒挑出来，一根一根放在餐盘边，皱着眉头咽米饭。我才想起，他根本不吃辣。

他不知道，我不喜欢吃香菜。

2013年6月1日晴

体育课，我故意把篮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球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毛茸茸的。他把球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说“麻烦你了”。

我很想告诉他，不麻烦。

2013年6月28日阴

毕业聚餐，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他那里，有人问他喜不喜欢谁。他看向我，眼神里有光，可最后，他却说了“没有”。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2013年7月5日雨

我拿到了清华的保送通知书。和同学在巷口说话，提到要去北京。一转头，看见巷尾有个熟悉的背影，慌慌张张地跑了，像在逃。

我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他没有回来。

2014年9月1日晴

我到了北京。清华的校园很大，人很多，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开始收集香樟树的叶子，夹在书里。

2015年7月10日雨

我回了小城。路过那条巷子，看见老宅的院门紧闭，老槐树的枝叶伸出来，遮住了半扇窗。

我站在巷口，等了一个下午。

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2016年8月25日晴

我又回了小城。中介说，老宅的主人要出售。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我在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我想，他会不会回来，把那个盒子埋在这里？

2017年到2022年

我每年都回小城，每年都在槐树下等。

等一场槐花盛开，等一个叫方知有的少年。

2023年5月20日晴

我和林微订婚了。她很好，温柔大方，知书达理。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

可我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不敢说的秘密。

2023年10月1日晴

我在槐树下，终于挖到了那个铁盒。里面有一包泛黄的薄荷纸巾，还有一本笔记本，写满了我的名字。

我抱着铁盒，坐在树下，哭了很久。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

原来，我们都在等。

2023年10月7日晴

我要和林微结婚了。请柬印好了，我却迟迟不敢寄出去。

我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方知有，我等了你十年。

这十年，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你。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字迹戛然而止，墨渍晕开，像一滴未干的泪。

雨越下越大，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我抱着两本笔记本，一本写满了我的心事，一本写满了他的等待，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从高一的那个摸底考场开始，他就注意到了我。

原来，他递来的那包薄荷纸巾，不是偶然。

原来，他帮我捡作业本的时候，也动过心。

原来，他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喜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知道我作文里写的那句梦想。

原来，毕业聚餐的那个晚上，他不是不喜欢，只是太胆小。

原来，巷口的那次转身，他不是不想回头，只是不敢。

原来，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原来，我们隔着的，不是两个世界的距离，而是一句迟了十年的“我喜欢你”。

可是，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我蹲在老槐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被雨声吞没。

高长光，你这个骗子。

你说你等了我十年，可你为什么不等了？

你说你要在槐树下等一场花开，可你为什么不等春天来了？

你说你喜欢我，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雨丝打在铁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打开铁盒，拿出那包泛黄的薄荷纸巾，轻轻放在鼻尖。

薄荷的清香早就散了，只剩下淡淡的槐花香。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图书馆的阳光很好，他递来纸巾时，眉眼弯弯。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操场的风很暖，他接过篮球时，笑容灿烂。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巷口的路灯很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原来，有些喜欢，真的会蚀骨。

原来，有些等待，真的会十年未晚。

原来，有些故事，注定只能是遗憾。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老槐树的枝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一串串眼泪。

我把两本笔记本放进铁盒里，重新埋进槐树下的泥土里。

我对着泥土，轻声说：“高长光，再见了。”

再见了，我的少年。

再见了，我的十年。

再见了，那场，没有结果的槐花开。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带来淡淡的槐花香。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等了。

可我也知道，这辈子，我再也忘不了他了。

他是我青春里，最耀眼的光，也是最刻骨的伤。

月光皎洁，槐香蚀骨。

十年一梦，终究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