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进入追逃阶段后节奏忽然快了起来。
交通组那边在傍晚的时候传回了消息——那辆黑色SUV在凌晨四点半左右经过了一百二十公里外的一个高速卡口,往南边邻省方向去了。车上坐着至少四个人,后排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后视镜里能隐约看到人影。
“邻省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会帮忙设卡拦截。”陈郑文在晚饭时分的临时碰头会上说,“我们这边派一组人过去配合跨省行动。宋海程,你带人去。”
宋海程正要应声,浮笙在旁边开口了:“我跟她一起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浮笙身上。宋海程也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浮笙的表情很平静:“名单上那五个‘未联系’的女性里面,有一个在邻省有亲属关系,我怀疑他们把人往那边送是因为那边有中转渠道。我对那个方向的摸排比较熟,路上可以补充。”
陈郑文想了想:“行,你们俩一起带队过去,路上别耽误。到了那边跟当地警方配合,注意安全。”
散会后两人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宋海程把外套穿上,检查了配枪和通讯设备,又把手机充电器塞进包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浮笙已经站在大厅里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换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
两人对视了一眼,宋海程先移开目光:“走吧。”
这次是宋海程开车。她拉开驾驶座坐进去的时候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是浮笙的。浮笙坐进来把保温杯拿起来放在手里,拉安全带的动作行云流水,一句话没说。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在车窗外形成明暗交替的光带。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轻微的引擎响动。
宋海程握着方向盘,余光偶尔扫一眼副驾驶。浮笙靠着椅背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平稳,好像睡着了。她的长发被安全带压住一缕,搭在肩窝里,侧脸在路灯间断的光照里忽明忽暗。
宋海程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嗓子有点干,想喝水又不想停靠服务站,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后座上的包。
“要什么?”浮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质感。
寂静里突然传出一道声音给宋海程吓了一跳:“我草,你装睡呢?”
“没装,刚醒。”浮笙坐直了身子,偏头看她够东西的姿势,“要水?我帮你拿。”
“我自己来就行——”
浮笙已经侧过身探向后座,手够到宋海程的包从侧袋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动作干净利落。她重新坐回去的时候那缕被安全带压住的长发被带了起来,在宋海程视线里扬了一下又落下。
宋海程接过水说了声“谢了”,拧开瓶盖喝了两口,然后把水放回杯架上。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浮笙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夜景,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一起去?”
宋海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你自己在会上不是说了吗,对那边的摸排比较熟。”
“那是一个原因。”浮笙说,“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想说。”
宋海程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浮笙的脸被窗外掠过的灯光照出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像她会有的迟疑。
“你不想说就算了。”宋海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不想说的事多了去了。”
这话一出口车里又安静了。宋海程知道自己这句又带刺了,心里有些后悔但嘴已经快了一步。她想找补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话,只好沉默着继续开车。
过了大概两分钟,浮笙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宋海程,你上次问我为什么不解释老刘的事。”
宋海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
“我不是不想解释。”浮笙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宋海程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但浮笙说完这句就沉默了,好像在斟酌什么。车内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窗外的车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算了。”浮笙最后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又是不是时候……宋海程心里那股烦躁感又涌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前方的路面上,脚下微微加了点油。车速提起来之后风声更大了,呼呼地灌进车窗缝隙里。
她听到浮笙在旁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的那种,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又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宋海程的手机响了,是陈郑文打来的。她接起来听了两秒,眉头皱起来:“没有截到?”
“邻省那边在三个卡口都设了拦截,但没看到那辆车。”陈郑文的声音透着疲惫,“他们很可能在中途换了车,或者走了小路绕过关卡。宋海程你们现在到哪了?”
“还有大概一百公里到邻省边界。”
“到了之后直接去邻省刑侦支队汇合,他们那边有新的线索给你们。浮笙跟你在一起吧?让她也听一下。”
宋海程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杯架上:“陈队你说吧。”
陈郑文清了清嗓子:“邻省那边今天下午接到一个报案,有个年轻女性在那边失踪了,情况跟我们这边那六起非常相似。报案人说她女儿四天前开始失联,电话打不通,去租住的地方找也没人,房东说她三天前就退租了,说是找到了一份外地的工作要搬走。”
“又是求职网站?”宋海程问。
“对,又是那个网站。”陈郑文说,“而且这次的关键点是——那个女孩的手机信号在失踪后的第二天曾经短暂出现过,定位在邻省一个叫青河镇的地方。之后信号就彻底断了。你们到了之后跟邻省那边对接一下,重点排查青河镇一带。”
挂了电话之后车内沉默了好一会儿。宋海程脑子里飞速转着,青河镇那个地名她不熟,得查一下当地的地形和人口分布。
“青河镇是个小镇,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外来人口很少。”浮笙忽然开口,“如果那个团伙选择在那里中转,说明他们应该在当地有固定落脚点。地方小,生面孔反而显眼,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有人帮忙掩护,很容易藏住。”
宋海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青河镇的情况?”
“我之前查邻省那个失踪者社会关系的时候看到过她老家在青河镇附近。”浮笙说,“顺带看了下那个镇的资料。”
宋海程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浮笙做事确实很细,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开着车,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浮笙在会议室里翻笔记本时那种专注的侧脸。
车窗外夜色浓重,高速路两侧的田野一片漆黑,只有远方的天际线上偶尔亮着一两粒零星的灯火。宋海程开了快四个小时的车了,胳膊有些酸,但精神还绷着。
“你在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换我开。”浮笙忽然说。
“不用,我不累。”
“你从中午到现在连续开车快四个小时了,中间也没吃东西。”浮笙的语气不重,但很笃定,“疲劳驾驶比追不上嫌疑人更危险。”
宋海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不得不承认浮笙说得有道理。她确实有些累了,指关节都有些发僵。她在下一个服务区驶进去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准备换到副驾驶上。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浮笙的脚步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宋海程手里,是一个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能量棒。
“饿了就吃。”浮笙说,然后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
宋海程站在服务区冷风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能量棒,包装纸上还带着浮笙口袋里的微微体温。她愣了两秒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把能量棒拆开咬了一口。
巧克力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着能量棒偏头看了一眼正在调整后视镜的浮笙。浮笙专注地看着镜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确认手感,然后挂挡起步,车子平稳地驶出服务区上了高速。
“好吃吗?”浮笙忽然问了一句,视线还在前方路面上。
宋海程嘴里还塞着半截能量棒,含糊不清地回“嗯挺好吃的”。
浮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宋海程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注意到浮笙之后开车的姿态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收紧了。
宋海程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咽下去,靠着座椅闭上眼。她确实累了,眼皮越来越沉,在引擎规律的嗡嗡声和车厢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里渐渐滑进浅眠。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车速放缓了,大概是遇到了一段路面不平的路段。随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副驾驶座椅旁边的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点,免得冷风直吹她的脸。
那只手很快收回去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宋海程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她保持着闭眼的姿势继续装睡,耳朵里是浮笙平稳的呼吸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安静。
甚至有些……不想让它结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神经病,翻了个身侧向车窗那边,把脸埋进冲锋衣的领子里。
窗外的夜色扑面而来,路灯的灯光一条一条从她脸上滑过去。
这一路上她没有再做那个关于火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