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程早上六点半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先睁了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翻身坐起来。
昨晚睡得不好。那个梦又来了,火光和枪声交叠着,中间还夹着一个模糊的面孔——浮笙站在火场边缘回头看她,但这一次梦里那张脸没有转过去,而是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宋海程拼命想听清,却只听到自己心跳声盖过了一切。
她揉了揉头发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些青黑,她拧开水龙头泼了把冷水在脸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盗窃案二审在上午九点半。这个案子是她上个月经手的,一伙入室盗窃团伙流窜作案六起,主犯今天过堂,她是证人之一。这类程序性的庭对她来说轻车熟路,但今天她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别的事情上——比如浮笙现在应该已经到城中村蹲守了,比如那辆黑色SUV今天会不会露面,比如技术组那份名单上“未联系”的几个人有没有被及时保护起来。
宋海程换好制服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给王小洁发了条消息:“今天盯一下网安那边的动态,未联系名单上的人如果有投递简历的行为立刻通知我。”
王小洁秒回:“收到!副队你今天二审顺利!”
宋海程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小区门口被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车位。今天降温了,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庭审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案子顺利,主犯当庭认罪,宋海程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小雨。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廊檐下等了两分钟,雨不大但密,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跑回车那边,最后还是决定等一等。
手机震了一下。王小洁发来的消息:“副队!浮笙姐那边有发现!城中村27号楼附近又拍到那辆黑色SUV了!但是没停,只是路过,速度很快,没来得及拍到车牌。”
宋海程立刻回:“拍到行驶方向了吗?”
“浮笙姐说车往北边开了,城北工业园区那个方向。她现在已经跟过去了,让技术组同步调工业园区的监控。”
宋海程皱起眉。工业园区那边范围很大,而且因为都是厂房,监控覆盖率远不如城区,如果车开进里面随便找个仓库一停,很难追踪。她正想着要不要打电话给浮笙让她别贸然靠近,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邓晚的消息:“宋海程你开完庭没?陈队刚才说全体回局里开会,好像有新情况。”
宋海程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咬咬牙把外套帽子拉起来冲进雨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上。发动引擎的时候她头发已经湿了大半,那撮灰色挑染贴在脸颊上往下滴水,她也顾不上擦,直接打着方向盘往警局方向开。
回到警局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陈郑文站在投影仪前面,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城北工业园区那一带被红圈标了出来。
“浮笙刚才传回消息,那辆黑色SUV进入了工业园区,她正在外围观察暂时没有跟进去。”陈郑文说,“同时技术组结合那台主机里的IP登录记录和招聘名单,发现那个团伙在工业园区内很可能有一个固定的据点,用来关押被拐人员并中转出境。”
他切换了一张图片,是一个厂房外部的监控截图:“这是工业园区一个废弃化工厂的大门监控拍到的画面,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有一辆黑色SUV从侧门开了进去,停留了约四十分钟后离开。目前不确定厂房内部是否有人看守。”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邓晚举手问。
“等浮笙把外围地形摸清楚,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陈郑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各组先做准备工作,武器、车辆、通讯设备全部检查一遍,等浮笙那边的具体情报再制定突入计划。”
宋海程坐在位置上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两下。她看了一眼手机,浮笙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工业园区信号不好这是她知道的,但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安。
会议散场后她走到走廊上给浮笙打了个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很轻,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喂。”
“你那边什么情况?”宋海程问,语气尽量保持公事公办的平淡,“工业园区那么大,你一个人别靠太近。”
“嗯我知道。”浮笙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有些微的杂音,“我现在在工业园区东面的一个土坡上面,能看到那家化工厂的全貌。外围有铁丝网围栏,大门有监控,侧门是铁皮门,没看到明显的守卫。”
“那你怎么进去摸情况?”
“不着急,先观察两天。他们既然是据点,就会有人员进出的规律。”浮笙停顿了一下,“你开完庭了?”
“刚开完,现在回局里了。”
“顺利吗?”
宋海程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浮笙会问这个,下意识回了句:“顺不顺利关你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浮笙语气平平地说:“那就行。挂了。”
“哎——”宋海程叫了一声,但那边已经挂断了。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关你什么事”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人家也就是随口一问,她这么硬邦邦怼回去好像很小气。
但让她现在再拨过去道歉也不可能,她宋海程做不出这种事。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办公室走,边走边在心里骂自己嘴贱。
下午的时候浮笙从工业园区回来了。宋海程正好在茶水间接水,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探头一看,是浮笙跟王小洁一起走进来,两人的头发都带着湿气——外面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地飘着。
“浮笙姐你衣服都湿了,赶紧擦擦。”王小洁从自己柜子里翻了条干毛巾递过去,“你中午吃饭了吗?我这儿还有面包。”
“回来路上吃了两个包子,不饿。”浮笙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肩膀,动作随意,然后看到王小洁手里那个面包又补了一句,“不过面包可以留着明天当早饭,谢了。”
王小洁高兴地把面包塞进她手里:“你就拿着嘛!明天早上要是来不及吃还能垫垫肚子。”
宋海程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冒上来了。浮笙对王小洁说话的时候嘴角虽然没怎么翘,但眉眼间那种松弛感是骗不了人的,甚至微微侧着头听王小洁讲话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不设防的柔和。
可当她转过头来看到宋海程的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那点柔和就像被抽走了。浮笙的表情淡下来,恢复到那张标准的、面对宋海程时才会出现的顶级臭脸,只是礼貌性地朝她点了下头,就绕过她走进茶水间去倒水。
宋海程端着水杯回工位的路上牙都快咬碎了。她坐下去的时候邓晚正把腿翘在桌上刷手机,余光扫到她的表情:“哟,这又是谁惹你了?”
“没谁。”
“你脸上写着‘浮笙又给我摆臭脸了’八个大字。”邓晚放下手机凑过来,“不是我说你啊宋海程,人家浮笙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跟你见面跟仇人似的,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因为我跟她本来就有仇。”
“什么仇?你俩以前谈过?”
“滚蛋。”宋海程把水杯重重搁在桌上,“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扯?”
邓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行行行,不说这个了。说正事,陈队说明天早上行动,让咱们今晚好好休息。你要不要早点回去?我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宋海程揉了揉眉心:“再说吧,我先把今天的笔录整理完。”
邓晚耸耸肩没再劝,转身去跟王小洁聊明天的行动分工了。宋海程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敲着键盘,思绪却飘得很远。她想起浮笙电话里那句“顺利吗”问得有多随意,又想起她刚才看到自己时瞬间冷淡下来的脸。
“莫名其妙…”宋海程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把黄昏的天色染得更暗了。
晚上七点多,队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宋海程还在工位上磨蹭,其实笔录早就整理完了,她就是不太想回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也是睡不着,还不如在办公室坐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去而复返。宋海程偏头一看,浮笙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滴着水的伞,应该是出去买了什么东西。
两人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浮笙看到她还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回自己工位上,把伞撑开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
宋海程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继续看屏幕,但余光不自觉地往那边飘。浮笙坐下来之后低头看着手机,侧脸被屏幕光照亮,头发还有些潮,随意披散着,没有扎起来。
这是宋海程第一次看到浮笙不扎头发的样子。平时她要么扎成低马尾要么盘起来,干净利落的。现在散下来的长发衬得她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甚至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
宋海程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她关了电脑站起来,准备下班,拿起包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浮笙的工位,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浮笙抬起头看她。
“你还不走?”宋海程问,语气跟平时一样硬邦邦的。
“看个东西。”浮笙说,“你回吧。”
宋海程“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浮笙桌上——那是她中午在法院对面便利店买的一包暖宝宝,当时顺手揣兜里的。
“明天降温,工业园区那边比市区冷。”宋海程说,眼睛看着别处,“你别到时候冻得打喷嚏影响行动。”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倍,像是后面有人在追她。
浮笙看着桌面上那包暖宝宝愣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宋海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那撮灰色的挑染在转角处最后闪了一下。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包暖宝宝,然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当晚宋海程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邓晚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姐妹们明天大干一场!都早点睡啊!”
王小洁回了个“收到”配上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技术组小张发了个“准备好了”。陈郑文破天荒发了两个字:“休息。”
宋海程翻了翻群消息,打了“晚安”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浮笙的头发散下来的时候,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的那个角度。
“自己真是神经病。”她在黑暗里小声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明天行动的计划上。脑海里过了一遍路线、分工、可能的突发情况,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晚她难得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