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笙入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整支刑侦队都感觉到了气压的变化。
准确地说,是她们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宋海程和浮笙从不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执行任务时各自带队分头行动,开会时一个坐在最东边一个坐在最西边,中间隔着整整五个人。甚至有一次两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宋海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浮笙脚步连停都没停,错身的一瞬间空气都像结了冰。
邓晚对此感到非常困惑。
“她俩以前是不是有过节?”周五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邓晚端着餐盘坐到王小洁对面,压低声音问,“我怎么总觉得副队看那个新来的眼神不太对?跟看仇人似的。”
王小洁咬着筷子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点……但浮笙姐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对别人都挺客气的,就是每次宋副队跟她说话她就板着脸。”
“可不是嘛!”邓晚一拍桌子,“上周二那场抓捕,明明是浮笙先发现嫌疑人的,宋海程路过的时候浮笙给她递了个眼神,换正常人肯定就配合上了,结果宋海程愣是装作没看见自己从另一边包过去了。最后人是抓住了,但多费了好大功夫。”
“会不会是……她俩在泰国那边就认识?”王小洁试探着问。
邓晚愣了一下。她其实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宋海程从没提过。卧底的事宋海程讳莫如深,邓晚也从来不主动问。可如果浮笙也参与了那起案件,那她们之间有什么交集完全说得通。
“算了,别瞎猜。”邓晚扒了口饭,“反正陈队说了,过两天有个新案子要配组,她俩总要合作的。”
“什么案子啊?”
“听说是人口拐卖,上头刚批下来的,涉案范围挺大,可能要跨省。”邓晚把筷子一撂,“到时候看看她俩怎么搭吧,我就不信工作面前她俩还能死倔。”
事实证明,邓晚还是低估了这两个人。
新案子是周五下午正式下发的。陈郑文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紧急会议,投影仪上打出一张失踪女性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地点标记。
“一个多月内本市及周边城市共接到六起失踪报案,全是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单身女性,失踪前都没有明显异常。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最后出现的地点附近,都拍到了同一辆黑色SUV。”
陈郑文切换了一张监控截图,一辆无牌的黑色SUV停在某个街角,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驾驶座。
“车是套牌,每次用的都不一样,但车型一致。我们怀疑是同一个团伙在跨区域作案,拐卖目标很可能是卖往境外。”陈郑文敲了敲桌面,“这个案子牵扯面广,上面很重视,我打算分两个小组并线推进。一组追车辆线索,一组查失踪者社会关系。”
他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个人身上:“一组宋海程带队,二组浮笙带队。你们互相配合,有线索及时共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宋海程坐在最东边,浮笙坐在最西边,两个人同时看向陈郑文,又同时移开目光。
“没问题。”宋海程先开了口,声音公式化。
浮笙微微点头:“好的。”
陈郑文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散会的时候把宋海程和浮笙单独留下来,关上门就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们可能有些私人恩怨,但这是工作,我不想看到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办案进度。能做到吗?”
宋海程抿了一下嘴:“能。”
浮笙站在旁边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郑文看了看她们两个,叹了口气:“行了,去忙吧。”
宋海程率先出了会议室,快步走向自己工位收拾东西。身后传来浮笙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她完全相反的方向。宋海程不用回头都知道浮笙此刻的表情——肯定是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嘴唇抿着,眉眼淡淡的,好像全世界都欠她几百万。
这个念头让宋海程心里更堵了。
周六一早两组人就开始分头行动。一组查车辆,宋海程带着邓晚和技术组的小张去调取各大路口的监控录像,试图锁定那辆黑色SUV的行驶轨迹。二组查社会关系,浮笙带着王小洁走访失踪者的家属和朋友,搜集日常活动信息。
第一天两边都没什么进展。那辆SUV很狡猾,专挑没有高清监控的次级道路行驶,出现的画面模糊不清,车牌每次都不一样。失踪者的社会关系也查了一圈,六个人互相没有交集,生活轨迹完全平行,看不出共同点。
晚上碰头的时候两组人在会议室交换情报。宋海程把自己组画的行驶路线图投到屏幕上,标出了几个疑似出现地点,浮笙坐在对面听,偶尔记两笔,全程没发表什么意见。
“你那边呢?”宋海程讲完后看着浮笙问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公事公办。
浮笙抬起头,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六个失踪者的通讯记录、社交账号、近期行程我都整理好了,没有发现共性。但我注意到其中三个人失踪前一周都注册过一个求职网站。”
她翻到某一页推给宋海程看,指尖点在纸面上:“同一个网站,注册时间相近,发布简历的内容格式高度相似。我怀疑可能是这个网站被人利用了,用虚假招聘信息钓鱼。”
宋海程接过笔记本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来。那页纸上的记录很详细,三个人注册的网站是同一个小众平台,简历填写格式也的确很像,都在“期望职位”栏写了“文员/助理”这样的通用岗位,联系方式留的是手机号,没有其他更具体的个人信息。
“这个网站我查过,是个正规注册的平台,运营三年了,审核机制相对宽松,发布招聘不需要企业实名认证。”浮笙继续说,“如果是团伙作案,他们很可能注册了多个企业号发虚假信息,等求职者投简历就联系对方约面试,然后把人带走。”
宋海程合上笔记本,抬眼看了浮笙一眼。平心而论,这条线索确实有用,她之前光盯着车辆,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她不想夸浮笙,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这个网站的注册信息能调出来吗?”
“我已经联系了网安那边的同事,周一应该能拿到企业号的注册记录。”浮笙的语气也淡淡的,公事公办到极点。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邓晚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空气里那股冷气又冒出来了。
“那今天先这样,”宋海程站起身,“周一等网安那边的结果出来再碰头。”
她拿着自己的东西往外走,步子很快,经过浮笙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对方正在低头收拾笔记本,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冷。宋海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涌上来,脚下加快了几步出了会议室。
但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顺。
周一一早网安那边传回了数据——那个求职网站的企业号注册记录里,有五个账号用的是同一部手机号验证,而那个手机号归属地指向了本市城郊的一个工业区。
陈郑文当即决定两组联合行动,宋海程和浮笙各带一半人,分两个方向包抄工业区。然而当两组人抵达现场后才发现,那只是个废弃的仓库,里面除了几张破桌椅和一台老旧的电脑主机之外什么都没有。
电脑主机被送去技术组破解,结果显示近一个月内有批量登录记录,登录IP不固定,用了跳板和虚拟网络,追踪难度很大。
宋海程站在仓库门口,皱着眉看技术组的人把那台主机装箱带走。深秋的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偏头一看,浮笙正从仓库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好的,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我马上过来。”浮笙挂了电话,走到宋海程旁边,站定。
“技术组说主机里的数据恢复可能需要两三天,但有一个线索——那五个企业号的注册信息里,联系人填的都是同一个姓名字,叫‘赵伟’,我让网安那边查了,全市叫这个名字的有二百多人,没有匹配的身份证号,应该是假名。”
“假名也查。”宋海程盯着仓库里那台被搬走的电脑主机的位置,“这伙人很谨慎,但谨慎到这种程度反而说明他们在这个城市有固定的活动据点,不可能凭空消失。”
浮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宋海程的侧脸被傍晚的光线勾出一条利落的轮廓,那撮灰色挑染被风吹起来蹭到脸颊上,她皱着眉抬手拨开,露出下面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周那场抓捕的旧伤。
浮笙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我先回去了。”她说,“失踪者家属那边有几个回访要做。”
她转身要走,宋海程突然开口叫住了她:“浮笙。”
浮笙停下脚步,没回头。
宋海程走到她旁边,跟她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比之前稍微低了一些:“老刘的事,你如果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但案子的事,你别拖后腿。”
浮笙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从来不会拖后腿。”她说,“况且那是我的工作。”
“最好是这样。”
宋海程说完就先走了。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起来,整个人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
浮笙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最后她摇了摇头,也往停车方向走去。
回到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宋海程没急着下班,坐在自己工位上看技术组发回来的初步报告。那台主机里确实有一些可疑文件,但是加密过的,需要时间破解。她揉了揉太阳穴,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还不走?”
邓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海程睁开眼,邓晚正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拎着包,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等会吧,我把这份报告看完。”
“别看了,明天再说吧,今天跑了一天了你不累啊?”邓晚拉了把椅子坐下,“诶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跟那个浮笙…其实早认识了吧?是不是在泰国那时候?”
宋海程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邓晚。
邓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随便问问,你要不想说就算了。但你俩这气氛确实不对劲嘛,瞎子都看得出来。”
宋海程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她看着桌面上那份加密文件的复印件,纸面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符号,心里却在翻涌着别的东西。
“好吧,是认识。”她说,“但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邓晚识趣地没再追问,拍了拍宋海程的肩膀:“行了,不想说就不说。不过宋海程啊,咱们一个队的,早晚要一起干活,你要是老这么跟她别扭着,最后累的是你自己。”
宋海程没说话。
邓晚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我先走了啊,你也早点回。明天还有得忙呢。”
她走了以后,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宋海程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把那份报告塞进包里,起身关灯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电梯门刚好打开,浮笙从里面走出来。她也刚要走,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宋海程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浮笙先别开了视线,侧身从宋海程旁边走过。经过的瞬间宋海程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那天在档案室里一样。
“浮笙。”宋海程又开口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浮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夜晚的大厅里灯光有些暗,浮笙站在那盏不太亮的顶灯下面,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她的目光落在宋海程脸上,等着她说话。
但宋海程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要说的。她就是不想让浮笙就这么走了,不想让这个人在她面前永远一副从容冷淡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你……”宋海程张了张嘴,最后只蹦出一句,“开车小心。”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转身就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身后浮笙看着她的背影,站在灯下停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宋海程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被夜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沉沉的天,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老刘临终前那个眼神,爆炸的火光,浮笙站在档案室里说“我会做噩梦”时睫毛颤动的弧度。
最后她想起来,昨天在仓库门口,浮笙看了她那道旧伤一眼之后很快移开目光的那个细节。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那个细节莫名其妙地在她脑子里绕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