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局定在城东一家老字号的重庆火锅店,邓晚推荐的,说这家毛肚全市第一,不来吃等于白来这座城市。是的前天邓晚看大案归来完美收尾想着庆祝一下,便叫上几位熟人一起吃一顿,思来想去就定火锅了。
宋海程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邓晚正指挥服务员加辣,王小洁在旁边摆碗筷,小张低头刷手机,浮笙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安安静静的。
"来了来了!"邓晚看到宋海程推门进来立刻招手,"快点坐,就等你了。浮笙我给你介绍一下——小张你认识,技术组的,她旁边那个位置空着给你坐了。"
宋海程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在浮笙对面的空位坐下来。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到浮笙的脸,她犹豫了一下想换座位,但人都坐定了再换太刻意,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你们点菜了吗?"宋海程问。
"点了大半,剩下的等你来了点。"邓晚把菜单推过来,"牛肉毛肚虾滑鸭血你看着加。"
宋海程扫了一眼菜单,勾了几个菜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刚走,邓晚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来,先敬浮笙一杯!这次跨省行动全靠你跟海程配合得好,咱们队又立了一功。"
浮笙端起柠檬水杯跟邓晚碰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大家都有功劳。"
"你是新来的嘛,得让你感受到我们队的热情。"邓晚放下杯子开始张罗,"待会吃毛肚的时候我给你夹,你尝尝看是不是全市第一。"
浮笙被她这股热情劲儿逗得笑了,幅度很浅但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好,我等着。"
宋海程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视线在浮笙那个笑容上多停了两秒。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视线移开。
火锅很快上来了,红油锅底翻滚着咕嘟咕嘟的泡,香气在包厢里弥漫开来。邓晚一边涮毛肚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从最近的案子聊到上次追捕时的糗事,从队里的八卦聊到自己表姐新谈的男朋友。王小洁在旁边不时补充两句,小张偶尔插科打诨,包厢里的气氛热烈得像那锅沸腾的红汤。
宋海程大部分时候听着不说话,偶尔被邓晚cuo到才回两句。她涮了一片牛肉放进碗里,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浮笙身上。浮笙吃辣很厉害,红油锅里涮出来的菜蘸着干碟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倒是旁边的王小洁被辣得直灌豆奶。
"浮笙姐你不辣吗?"王小洁眼泪都快出来了。
浮笙摇摇头:"还好,我以前在那边的伙食比这辣得多。"
"那边?"
"泰国。"浮笙说得很自然,语气跟聊天气似的,"那边很多菜里面放小米辣,吃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宋海程涮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浮笙。邓晚和王小洁对视了一眼,显然都知道"泰国"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谁都没接话,怕踩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浮笙自己倒是很坦然,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料送进嘴里,然后对邓晚说:"你这个推荐确实不错,毛肚很嫩。"
邓晚立刻顺着台阶下了:"那必须的!我什么时候推荐过不好的东西?下次带你去吃隔壁街那家烤鱼,也绝了。"
话题又热络起来,刚才那片刻的安静像是没发生过一样。但宋海程注意到浮笙涮毛肚的动作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点,眼皮微微垂着,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那种"把什么东西轻轻盖住"的感觉宋海程太熟悉了——她自己也这么干过很多次。
她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抬手给浮笙的杯子里添了茶水。浮笙抬眼看了她一下,好像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邓晚在旁边看到了,嘴角抽了一下,但这次识趣地没有起哄。
一顿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期间邓晚又加了两次菜,三个人都快撑到嗓子眼了才罢休。结账的时候邓晚抢着买了单,说是用团建经费,让大家放开吃。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比来的时候冷了好几度。宋海程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好,站在门口等着其他人出来。浮笙最后一个出来的,正在低头穿外套,一只手从袖筒里往外伸,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包。
宋海程看了她一眼,鬼使神差地伸手帮她把包接了过来,让她好穿衣服。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做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浮笙穿好外套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在路灯的光里看不太真切,但她伸手把包接了回去:"谢谢。"
"嗯。"
王小洁在旁边喊:"副队我们打车回去啦!你跟浮笙姐怎么走?"
"我开车来的。"宋海程掏出车钥匙。
"我也开了。"浮笙说。
邓晚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人一眼,拉上王小洁和小张就走:"那我们先走了啊!明天见!拜拜!"
三个人很快消失在街角,火锅店门口的灯箱下面只剩宋海程和浮笙两个人站着。风从街道口灌进来,把浮笙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侧脸被灯箱的暖光映出一层淡淡的橘色。
"你车停哪了?"宋海程问。
"对面那条街。"浮笙朝不远处指了指。
"哦,路上小心。"
浮笙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宋海程,你今天好像没有怎么板着脸。"
宋海程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今天没有。从火锅局开始到现在,她跟浮笙说话的语气一直挺正常的,偶尔还会主动帮人添茶接包。
"那是今天心情好。"宋海程硬着头皮说。
浮笙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宋海程甚至看到了她眼角微微挤出的细纹。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捅破了那层纸。
"那希望你每天心情都好。"浮笙说。
她说完就转身往街对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黑色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摆动着。宋海程站在原地目送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浮笙。"
浮笙停下来回头。
宋海程站在火锅店门口的灯箱底下,暖光把她那撮灰色挑染照得有些发亮。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也是",但话到嘴边变了个样:"周末愉快。"
浮笙看着她,路灯下的眼睛亮亮的:"周末愉快。"
然后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宋海程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低下头慢慢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了,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赶紧把表情收回去,板着脸拉开了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之后她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浮笙的聊天框。除了上次的乌龙好像就没了
宋海程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毛肚好吃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弱智问题。但已经撤不回来了,她只能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假装没发过。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来一看,浮笙回了一句:"挺好吃。"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灰色的小猫趴在茶杯旁边,茶杯上冒着热气。很普通的一个表情包,但宋海程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迅速把手机放回去,等着绿灯亮起,踩下油门往前开。街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车载音响里放着邓晚上次传给她的一首情歌,歌词唱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时候她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她把车停在家楼下之后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又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火锅的热气,一会儿是浮笙说"希望你每天心情都好"时眼角的弧度,一会儿是今天在电梯里浮笙那句不咸不淡的顶嘴。
她想起来浮笙今天跟她说了好几次话,每一次语气都很平,但宋海程能感觉到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薄、变软,薄到她几乎能看见对面透过来的光了。
她下了车锁好车门,往公寓楼里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浮笙今天从头到尾,没有对她摆过一次臭脸。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按钮,靠着电梯壁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这个发现让她既困惑又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像知道明天要拆一个包装很漂亮的礼物,但不舍得现在就拆开,想让它再在架子上多待一会儿。那份期待本身就是甜的,让每个夜晚都变得比之前好熬一些。
自己对她的恨意还算多少呢?
作者有话要说:是恨是爱我自然分辨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