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把匿名照片发过去。
照片与眼下的水质委托是什么关系,还没有弄清。她把沈砚清要的资料清单转给秦佩,另附一句说明:以前如果收到过取样记录或检测结果,方便的话,先拍给她看看。
秦佩到傍晚才回复,说手边没有,得找。
“你们哪天来?”
“暂定后天。”
消息发出去之前,林见微删掉了“暂定”,又添回去。
第二天下午,行程才真正定下来。
住户愿意配合,检测中心确认人员和车辆,报社完成委托手续。姚岑把出差安排发给她,让她核对联系人和住宿地址。去的是她和摄影记者赵衡,检测组另有两人。
赵衡比她早入职五年,刚从外地回来,背包上的行李牌还没拆。接到任务,他先问了车程,又问有没有能充电的地方,最后才看选题。
“山里?”
“鹭山。”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见微等着他说什么,他却只是把相机电池一块块排在桌上,挑出两块递给她。
“你的机器也用这个型号吧?带着。别到地方只剩百分之十。”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晚收拾行李,她把姐姐的采访本拿出来,又放回抽屉。原件留在家里,扫描件已经存好。匿名信和照片也留了下来,包里只放必要的复印材料。
收拾到最后,母亲打来视频。
林见微把摊开的行李箱推到镜头外,接通。
母亲在剥豆子,手机靠着一个瓷杯。镜头晃了两下,才对准脸。
“这么晚还不睡?”
“准备睡了。”
“明天还上班?”
“出差。”
母亲手里的豆荚停住。
“去哪里?”
林见微看着屏幕,手指压在手机壳边上。
她原本可以只说邻市,但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有出口。
“鹭山。和同事一起,去了解村里用水的情况。”
视频里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主持人正在介绍一道菜,声音热闹得不合时宜。
“又是那个地方。”母亲说。
“嗯。”
“不能换个人吗?”
林见微垂下眼。
“工作已经安排好了。”
她没有说那正是自己争取来的。母亲也没有追问,只把剥好的豆子拢进碗里,过了一会儿,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别光发个到了。”
她看着母亲,重新应了一声。
挂断后,她在行程旁边加了一条提醒。闹钟设好,屏幕上多出明天傍晚的时间,她才把充电线放进行李箱。
早上七点,澄川的商务车停在报社楼下。
后备厢里已经放好几个器材箱,司机正帮赵衡挪摄影包。林见微拉着箱子过来,看见沈砚清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今天她穿了深色长裤,头发束起来,衬衫外搭一件薄外套。没有会议室里的清水和电脑包,她看起来反而更像是在熟悉的地方。
“早。”林见微说。
沈砚清抬眼,目光先落在她脚上的运动鞋,又回到脸上。
“早。箱子给我。”
“我自己来。”
林见微握住侧面的提手。箱子抬到一半,沈砚清扶了一下另一端,两人一起把它放到留好的空位。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确认箱子不会压到旁边的器材。
车里探出一个短发女人。
“你就是林记者?”
“林见微。”
“周遥。”女人朝她笑,“坐前面这排吧,后面还有东西。你晕车吗?”
“平时不晕。”
“那就是还没经过这段路的检验。”
司机在前面笑了一声,说今天路况好,没那么夸张。
沈砚清收起清单,上车时看了周遥一眼。
“别出发前就劝退。”
“我这叫充分告知。”
周遥往里挪,给林见微腾出位置。沈砚清坐在另一侧,隔着窄窄的过道。赵衡在后排检查相机,很快与司机聊起了路线。
车驶出城区时,天已经亮透了。
林见微将行程发给姚岑,收到一句“到县城再联系”。她把手机收好,转头问周遥平时是不是总往外跑。
“看项目。有时一周都在路上,有时坐在办公室补记录,补得怀疑人生。”
“我以为检测员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
“我们也有人主要做实验室。你摊上的是总得出门的这拨。”周遥指了指沈砚清,“她比我跑得久。”
沈砚清正在回复消息,听见这句,没抬头。
“资历不能折算成少搬一个箱子。”
“我还没开口呢。”
“你从上车就开始铺垫了。”
林见微笑了一声。
周遥顺势问她带了什么零食。她从包里翻出一袋饼干,递过去,话题便转到了沿途服务区的饭菜。
司机开了收音机。地方台的早间节目刚结束,主持人报了几条路况,开始放歌。前奏响起来时,周遥拿着饼干跟着敲了两下膝盖。
“这歌好久没听了。”
林见微也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名字。小学放学时,校门对面的文具店经常放。她在那家店买过一种带香味的橡皮,舍不得用,放到后来,硬得擦不掉铅笔字。
“叫什么来着?”她问。
沈砚清报了歌名,声音很轻,被路面的颠簸吞掉一半。林见微向过道这边偏了偏头,她便又说了一遍。
“您也听这个?”
“大学室友拿它当闹铃。”
“我那时候还在上小学。”
话说完,两人都停了一下。
林见微原本只是顺口,忽然觉得这句接得不太合适。沈砚清却笑了。
“所以你觉得好听,我听见就想起床。”
周遥笑出声,后排的赵衡也抬了下头。
林见微跟着笑,手指把饼干包装的边缘折了又折。她第一次具体地感觉到,那十二年的工作经历之前,沈砚清还拥有一段自己只能从学生时代远远望过去的生活。
她想再问些什么。沈砚清的手机亮了,对方低头查看,她便把话咽回去,转向窗外。
比起会议室里一问一答的沈砚清,眼前这个人显然更容易让人接近。她话仍然不多,却会接周遥的玩笑,也会在司机问路时说明哪里以前修过路,最好再核对一下导航。
林见微几次想问她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的,最后都换成了别的问题。
过收费站后,她拿出电脑,想整理秦佩早上补发的信息。
车窗外的楼房逐渐矮下去。平整的公路两侧出现大片水田,水面映着薄云,远处山影还很淡。她看了几行字,胃里忽然往上一顶。
周遥偏过头。
“开始检验了?”
林见微合上电脑。
“有一点。”
沈砚清从旁边递来一只没拆封的袋子,放在她手边。
“先看外面。”
“我还没到那个程度。”
“备用。”
她说完便收回手,没有盯着她等一个难受的表情。
林见微把袋子夹进座椅侧袋,靠住椅背。过了几分钟,恶心慢慢退下去,窗外的山却越来越近。
中途停车休息,她在服务区洗了把脸,出来时,看见沈砚清站在便利店外接电话。
“我们按确认的安排走。”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听了一会儿。
“现场联系可以留,但住户那边不需要他们代为通知。”
林见微脚步慢下来。
沈砚清看见她,简短结束通话。
“有变化?”
“县里有人联系机构,说可以帮忙安排。”
“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
“报社发过采访联络,具体经谁转达,还不清楚。”
林见微拿出手机。姚岑的消息已经到了,说当地提出统一接待,已说明这次有独立采访安排,抵达后可能仍有人联系。
她读完,抬头望向沈砚清。
“他们这么热情,正常吗?”
“先听安排是什么。”
“您不觉得奇怪?”
“觉得有些地方需要问清楚。”沈砚清看着她,“你可以把刚才的问题直接问回去。”
林见微抿了抿嘴,给姚岑回复,说明自己会留意后续联络。走向车子时,她忽然发现,沈砚清并没有说不要怀疑,只是不肯替她把怀疑往前推那一步。
再上路,山势已经连成一片。
公路贴着山脚拐弯,坡面有新旧不一的挡墙。有些房子建在路边,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服,偶尔能看见一条很窄的水沟,从房后穿过去。
赵衡将相机放到腿上,隔着车窗观察,并没有急着按快门。
“到村里先找秦佩?”他问。
“先到县城放行李,再看时间。”林见微说,“她下午在卫生室。”
周遥看了一眼路程,提醒她山路上的十公里不能按城里的时间估。
说话间,车内忽然暗下来。
他们进了一段隧道。
白色灯带一盏盏掠过车顶,轮胎声变得空而响。林见微看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旁边隔着过道,是沈砚清低头核对行程的侧影。
她把视线移开。
隧道出口的光涌进来时,一片宽阔水面出现在前方。
林见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公路右侧立着蓝色指示牌,白字还隔着一段距离,她已经认出那个弯折的箭头。
鹭山闸。
下游闸湾。
她在照片里看过这条路。
当时有人站在护栏内拍照,镜头倾斜,水面只有灰蒙蒙的一角。她为了确定具体位置,在地图上反复拖动过那个小点,记住了路边一截颜色不同的水泥栏杆。
现在,那截栏杆就在窗外。
它比照片里短,旁边长着杂草。一个戴草帽的人推着三轮车走过,车斗里装着几只空筐。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比她想象中的任何景象都难以承受。
“能停一下吗?”她听见自己说。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这里不行,前面有个停车的地方。”
林见微点头,手指却已经伸向安全带扣。
“还没停稳。”
沈砚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
她收回手,扣带仍压在胸前。车驶过闸湾上方,再往前一小段,缓缓停进路边的临时停车区。
赵衡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的标志,又看她。
“我陪你下去。”
林见微摇头。
“我站一会儿。”
她下车时,腿有一点发软。六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被太阳晒热的草木气息,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内容。
停车区与水边隔着一段斜坡。这里能看见闸门,也能看见下游转弯处的水面。她没有往下走,只站在护栏旁。
姐姐被发现的具体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她曾经以为,只要到了这里,就会有什么变得清楚。至少能知道那片水有多宽,岸边离公路多远,姐姐最后看见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可她站着,脑子里只有姐姐坐在打印店门口等她的一次旧事。
那天太阳很大,林见岚嫌热,用她刚印好的论文扇风。她说别弄皱了,姐姐就笑着把纸举高,说那你快点来抢。
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有没有抢回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停在两步之外。
林见微没有回头。
沈砚清也没有靠过来。
过了一会儿,林见微听见她问:“现在能继续走吗?”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喉咙里像堵着一小团棉絮。
“能。”
“好。”
没有你怎么了,也没有别难过。
林见微转身时,沈砚清看了一眼她的脸,将一瓶拧松过瓶盖的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对方伸到半途的手停了停,等她自己平复,才收回去。
“谢谢。”
她捏着水瓶,忽然有些狼狈。沈砚清不知道她来过多少次这里——在地图上,在梦里,在闭着眼仍然睡不着的夜晚。她也没有准备好告诉她。
上车后,赵衡没问,周遥把原本放在她座位上的电脑包移开。
车重新启动。
林见微给母亲发了条语音,说已经快到县城,路上很顺利,傍晚再打视频。
按下发送,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二十分钟后,他们驶入县城。
街道比她想象中宽。路口新装的花箱里种着鲜红的花,沿街商铺上方,横幅写着欢迎投资与绿色发展。导航转向酒店,右侧楼体上出现一幅巨大的广告。
汇泽环保,守护一方清水。
林见微抬头看过去。
广告底下,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酒店台阶前,看着他们的车减速。等车停稳,他已经朝驾驶座走来。
“《南川周刊》的老师吧?”
司机还没答话,男人又向后看了一眼。
“沈工也来了。路上辛苦。”
林见微转过头。
隔着过道,沈砚清抬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