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第26章 兰葳剑法

傅渊解答了林安的疑惑，道：

“我师兄易梵她是女子，只是平日以男子装扮示人，便是在青平派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也不多。

安儿，此番唤你来，便是希望你从今日起，开始练习兰葳剑法。夏盟主已表示，退归云苍派，不再出任掌门之位。以白岸峰最近的举动看，想必他有意于下届武林大会中争夺掌门之位。白岸峰为人阴险毒辣，如今练功走火入魔，万万不能让他任掌门。但他几十年来研习兰葳剑法，恐怕武功更加阴狠，所以安儿，你便是青平派的希望。”

林安的惊愕溢于言表，已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今日刚刚获悉师伯居然是女子的八卦，还未消化，惊闻自己荣升主角，转眼就成了青平派的希望。

还修炼兰葳剑法，师傅是在说笑吗，她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还搞这些打打杀杀吗？

傅渊看出她的犹豫，补充道：

“安儿你放心，我手把手教你，你有功底，两年的时间，我们抓紧些，足够了。这些年，我也反复在研习兰葳剑法，找出了与之抗衡的招式。我想出的招式，远不及师傅的剑法精妙。但我会命你大师兄，再选十个子弟一起，练习应对的招式。专门帮你增加实战经验。”

林安面露难色，她不能答应师傅，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与夏煜的约定。

或者说，自己单方面与夏煜的约定，更为妥帖。

傅渊也不逼她，道：

“我知道事发突然，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要不安儿你回去想想，待你想清楚了再来找为师。”

林安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告退。

她与大师兄打招呼，才发现大师兄虽然今日一言不发，但面色寻常无异。想来他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就蒙自己这个傻子。

蒙就蒙吧，林安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溜之大吉。

她出门直接拐到了正厅后面的园子里，北风呼呼地吹，是真冷啊。

林安贴着墙根，偷偷听着里面的动静，只待大师兄走了，她就进去跟师傅如实相告。

当着大师兄的面开口，她觉得她会被骂死。

许久未开口的傅严此时终于出声道：

“爹是说要我们与安儿陪练？之前倒是从未听您说起过。”

傅渊的声音不似刚刚那般轻松，沉声道：

“不仅仅是陪练，是希望你们也能与之抗衡。白岸峰蛰伏多年未涉足武林，此番来势汹汹，我们万万不可轻敌。你选十个青平派精锐，从现在起，务必刻苦练习。我自知研习的招式定然不及兰葳剑法，但只能勉强一试，其他门派的武功怕都不是白岸峰的对手。”

傅严觉得他爹有些过于紧张了，道：

“爹放心，别说十个，我青平派子弟人才辈出，便是二十个、三十个都挑得出来。而且还有安儿，既然当年师伯能胜白岸峰，只要安儿勤加练习，应当也不成问题。您还别说，安儿虽然懒，但的确是练功的料。”

傅渊声音愈发低沉，林安听闻他提及自己，凝神细听，听他说道：

“安儿不一定愿意。倘若她不同意练兰葳剑法，就以你们为主，暂且一试。”

傅严没有听明白，问道：

“爹此言何意？什么叫安儿不愿意？她是青平派子弟，此事关乎青平派乃至武林，怎能任由她的性子。”

傅渊道：

“夏煜家中遭此变故，安儿重感情，我看她近来十分消沉，想必此事对她打击也很大。她若此时无心练功，我也不强迫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慢慢来。”

傅严觉得父亲对于林安的宽容已接近纵容。

前些日子父亲说林安情绪低落，让他不要给她安排练功，这倒也就算了。

眼下，联手对抗白宗派，这等大事居然也看她的心情。

傅严还要再劝，已被傅渊赶了出来。

傅渊命他立即召集得力子弟，不日就开始练习。

林安回去的一路上，好似冻住了一般。

屋内还残留着涮锅的味道，一桌的碗碟，看得林安眼泪噗嗤噗嗤往下掉。

师傅理解错了，她不是消沉，只是单纯的偷懒不想练功。甚至因为即将下山，她在极力掩藏自己内心的激动。

那一晚，林安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想师傅的那句话：

“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些年在青平山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一浮现。

师傅云游回来特意带给她的糕点，师娘每逢她生日都会亲自做的长寿面，在纪舟的掩护下摘遍了青平山的瓜果梨桃。

这里有她少年时期最美好的记忆，这里有她胜似家人的手足亲情。

恍惚间，这一切温馨的画面，都因白宗派而显得有那么些悲壮。

就好像自己一个无名小卒，突然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决定青平派的生死存亡。

林安自嘲笑了，这是自己给脸上贴金啊。

青平派武功高强，整个武林高手如云，没有自己莫非还真都被灭了？

清晨的一缕阳光照在床沿上，干净而微弱，却也散发着温暖的力量。

这一晚，她理解了夏煜当日所说的责任。

他的责任，她的责任。

是的，此生为人，不能单单为自己而活。

跟何况，这里是为她载满温馨回忆的青平派，一直在接受他们的不计回报的付出。

如今，是自己尽绵薄之力的时候了。

一代武林女侠的诞生之路，林安想过会比较辛苦，却没想到如此艰辛。

大师兄说是陪练，却似是牟足了劲儿把她往死里练。

开始练习的第一日，大师兄就对十名陪练的青平子弟训话道：

“你们今日手下留情，明日林安就会被白岸峰打得一败涂地，甚至丧命。所以，你们以为的放水、偷懒，那都是在害她！唯有把每一次练习都当成真正的对决，拼尽全力，才能战胜白岸峰！”

这十个徒子徒孙在林安眼里逐渐失去了名字，失去了相貌，他们就仿佛十个一模一样的大师兄，将自己千锤百炼。

每日从清晨至晌午，跟着师傅练习兰葳剑法。

片刻午休过后，与陪练弟子对打直至天黑。

往往是手上伤口还未结痂，又被磨破；腿上的淤青由点及面，最终连成一片；晚上睡觉千姿百态，酣睡间经常因不小心翻身碰到了哪处伤势，而疼得惊醒。

午饭时分，林安如同饿虎扑食，饭量跟纪舟相差无几。

她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练上午学的招式，有时甚至不自觉间拿着勺子就比划了起来。如果不练熟招式，下午对练她就只有被暴击挨打的份儿了。

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复盘白日的对战，哪一剑收得再快一些，那一掌就不必挨了。为了少受伤，她不得不反复琢磨，精益求精。直至眼皮沉沉，意识模糊，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在梦中还在研究剑法。

除夕，她看着点燃的炮仗在地上无规则乱窜，隐约看到了自己练剑时还能更快一些的步伐。

初春，一树的樱花吹落，落在林安的剑上。纪舟说，他在旁边看呆了，以为是仙女下凡。一旁师弟揶揄道，哪有这么孔武有力的仙女。

酷暑，一身短打，被汗水浸得满是盐渍。热得受不了的时候，就跳进潭水里，跟着西瓜一起泡一会，爬出来接着练。

这些年，练功时所偷的懒，都在这一年，一并偿还。

累到极致，痛到承受不住时，林安也哭，只是眼泪混杂在汗水中趟过脸颊，哭声淹没在兵器碰撞声里。

咬牙坚持。既然牙还没有被咬碎，就不能放弃。

自己选择的路，开弓没有回头箭，练成兰葳剑法是唯一的目标，也是唯一方向。

眼泪一次又一次浸湿眼眶，有一丝坚韧在泪光中萌芽。

以三月为期，如此往复。

从知晓剑法，到熟练，最后至精进。

从起初被大师兄完虐而毫无招架之力，到一对一单挑青平子弟而战成平手。

林安开始有些领会兰葳剑法的精髓。

兰葳剑法至柔至韧，以柔克刚，以韧克坚。

同一个招式演练了不下百遍，无数次摔倒在地。

第一百零一次爬起，求变，尝试，在第一次避开大师兄攻击时，林安放声大哭。

比哭声更令人侧目的，是她持剑而立的自信。

当她脑海里刚刚浮现出念头，手中的剑已快一步封住大师兄的退路。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剑合一吗？就是那无数个昼夜演练，换来此时的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那一瞬间，她感到满满的成就感。

一句晦涩难懂的剑诀，钻研，领会，演练，实战，参透，精进。

她会一个人坐在桌前，翻阅其他剑谱，反复默想，直至深夜。睡觉时想，吃饭时想，走路时想，时时刻刻都在想。所以半夜能听到她房间内突然发出哈哈大笑声，吃饭时见她突然放下碗筷，拔腿就往练功场跑，满脸欣喜。

林安突然明白了那些剑痴、武痴，原来他们乐在其中，原来学武竟也有乐趣。

金秋时节，林安迎着一轮满月，她能小胜陪练弟子，偶尔将大师兄打倒在地。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放肆大笑，只是含泪告诉自己：我做到了！

再有想法就是，她想再跟大师兄对战无数次，赢他无数回。

第一次，她觉得练武是值得的。因为一份实实在在的付出，真的有一份回报。

因为，世上许多的事并不都是如此。

比如她与夏煜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