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第13章 奸细

第十三章

一阵凉风吹过，谭枫不寒而栗。

若此信为真，则夏展鹏是北戎在大梁的奸细？！

大梁抵御北戎的战事他略有耳闻，韩瑾便是因前期情报有误，险些害茂阳失守。

如果没记错的话，大梁本欲屯兵固城御敌，是临时调整了作战部署。这个临时，许是因防御信息已泄露？

这一切倒与信中所言十分吻合。

谭枫忙问：

“那传信的人呢？”

属下答：

“被擒拿后便已服毒。是属下失职，阻拦晚了一步。”

谭枫摆手，道：

“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暗探，一般捉不住活口，没事。”

他缓缓将信封叠好，斟酌许久，起身出门，快马赶向韩府。

倘若真是韩瑾锄奸灭口，自己也还是要问上一声的，他眼中可有王法。

谭枫与韩瑾只是点头之交。

他与韩瑾、顾融是完全不同的出身。

年少家贫，家中兄弟姐妹多。念不起学堂，他便趁着砍柴的间隙，躲在学堂墙角听夫子授课。稍大些，他在富庶人家帮工，有了更多接触书本的机会，视若珍宝。

天资聪颖，一心向学，勤奋刻苦，老天到底给了机会。从衙门里那个最能吃苦受累的杂役，到办差从不顾个人安危的捕快，直至昼夜置身案卷之中的大理寺丞。

大理寺中多为谭枫这样寒门出身的人，感念皇恩，一心只为朝廷办差，为天下正义。

“你下来，你下来，听到没有，再不下来我生气了啊。”

萧荀闻声就觉得不对，他已经跟将军通传过谭大人求见，也见他赶韩昭走了。

怎么听声音两个人还在争执。

谭枫随萧荀走向院内，远远就看见书房里，一个小男孩正骑在韩瑾头上，手舞足蹈。

这，应当就是传得沸沸扬扬的韩瑾私生子吧。

韩瑾见谭枫已经在门口了，硬是把韩昭从肩上拽了下来。不知是弄疼了他，还是违了他骑大马的心愿，韩昭嚎啕大哭。

谭枫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吹过，就见韩夫人冲了进去，蹲下身抱着韩昭安抚，一边指责韩瑾道：

“孩子跟你玩儿呢！你怎么这么没有耐心，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韩瑾一脸正色，迅速整理褶皱不堪的衣领，低声说：

“娘，客人来了，您领昭儿到别处玩。”

丁梓华这才回头，看见随着萧荀进来的谭枫，立刻面带微笑。

萧荀快走两步向韩夫人行礼道：

“韩夫人，在下大理寺谭枫。”

丁梓华忙笑盈盈道：

“谭大人快请进，你们聊，你们聊。韩瑾，快给谭大人倒茶。”

说完，便抱起韩昭，快步离去。

这是谭枫第一次拜访韩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韩瑾。

上一刻还被儿子骑在脖子上打闹，下一秒就被母亲教训呼来喝去。

这，与韩将军平日形象，差距有点大。

萧荀把谭枫的尴尬看在眼里。

心想，我见过的尴尬事多了去了。

“谭大人快请坐。”

韩瑾神态自若，喊萧荀去沏茶，仿佛完全不记得刚刚的混乱景象。

谭枫开门见山道：

“韩将军，今日贸然登门，是因为一桩命案，特来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大理寺丞上门，自然是与办案有关。韩瑾忙道：

“韩某一定配合，大人请讲。”

谭枫掏出那封信，递给韩瑾，道：

“夏记的东家夏展鹏及其子夏松被人刺杀，韩将军可听说？”

韩瑾接过信，一面展开，一面点头道：

“我听说了。”

谭枫继续道：

“我们在夏记铺面周边盘查，发现了一个北戎奸细，可能是要与夏展鹏接头。被我们发现后，那奸细服毒自尽，这封信便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韩瑾已经将信封展开，信的内容，的确震惊。

夏展鹏，云苍派掌门，武林盟主夏青的兄弟，夏记的东家。

以自己掌握的消息来看，他不应当涉及与北戎的情报往来。

而且想在京城查到一个北戎奸细，谈何容易？不是他看低大理寺，只是暗探训练有素，绝非随便蹲个点就能蹲到的。

再者，如果夏展鹏真是奸细，那他过世的消息，暗探一定是第一时间掌握的，不至于贸然接头，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韩瑾的第一反应，这怕是一个局。

但他尚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局，要引何人中计。

情况不明朗，韩瑾谨慎问道：

“谭大人是想问？”

谭枫直言道：

“倘若此封信是真，则夏展鹏便是北戎奸细。韩将军可知此事？”

韩瑾如实答：

“不知。不瞒谭大人，我的确在查大梁与北戎情报互通的渠道，但从来没有任何线索是指向夏展鹏的。所以拿到这封信，我也非常吃惊。”

韩瑾直视谭枫，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躲闪。谭枫又问：

“那将军可能保证，您以及您的手下，与夏展鹏及其子的死毫无关系？”

这话问得犀利。

韩瑾心想，谭枫真当得上铁面无私四字。只是他这性子，在仕途上怕是吃不开。

不过韩瑾倒是欣赏他的耿直，于是也爽快答道：

“我可以跟您保证，暂且不论夏展鹏通敌这一消息的真伪，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并且夏展鹏父子遇害，也与我韩威军毫无关系。他们遇害当日，我与属下均有差事在身，这些都是有认证的。大人如果需要，我们可以配合您取证。

再者，天子脚下，倘若夏展鹏真是奸细，韩某也绝不会置法度于不顾，贸然动手。这点，谭大人大可放心。”

韩瑾说得十分肯定。

谭枫若是全信了，那他这差也不用当了。不过韩瑾否定，倒也是一个答案。

“明白。夏展鹏的案子是我在查，如果韩将军有任何相关线索，还请您直接联系我。”

韩瑾连连称是，表示一定配合。

谭枫回到大理寺后，命手下将夏展鹏一案的所有卷宗都给他。他要细细再复核一遍。

夏记的伙计统统带回来提审。

至于目前唯一的证人，尚在昏迷中的夏记掌柜裴云逐，谭枫派人专门保护。只等他醒来，就录取口供。

这个案子，他要亲自侦破。

几日后，夏记的账面上真的多出了一笔五百两黄金的款子。

是地处北方的店铺，贩货所得。

细查往年账簿，发现该店每隔几月，便会有大笔款项进账。

从夏府拿回的信，与探子身上搜出的如出一辙，写在信封内侧的字遇热显现。

甚至字迹都相同。

内容均为布置任务，探查大梁军情、民生。

持续数载。

至此，谭枫认识到此案的重要性，立刻上报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下令，查封夏记、夏府，相关人等悉数捉拿问讯。

待案情明了后再行定夺。

夏煜随母亲被收押在狱中，待审。

入狱当日，傅渊与林安都在夏府，眼睁睁地看他们被人带走。

在听闻夏展鹏被怀疑为北戎奸细后，傅渊心中的愤怒已经完全压过了老友过世的悲伤。

这绝对是陷害！

傅渊两步上前，凑近夏煜身旁，低语道：

“你只管照顾好母亲，你父亲的事交给我，他绝对是被冤枉了！你放心，我一定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林安却是连话也说不出。

先前惊闻夏伯父身故，她只是悲痛。但此时，看着夏煜无辜入狱，她悲愤交加，更有一种无力感，恨自己怎么帮不上忙！

夏煜被押走前，回头看了眼林安，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眼神里满是关切，似是在告诉她：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林安无声流泪。这一刻她心中充满怨恨，是谁要如此加害夏家？她下意识紧握双拳，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回到青平山后，林安便整日缠着师傅，问他做何打算。

傅渊只说，自有安排，一定能找到翻案的证据，不需要她插手。

让她专心练功。

师傅说的没错，只有证据才能翻案。

自己上次为了替父求情，贸然求韩瑾帮忙，除了碰一鼻子灰，别无他用。

夏伯父生性豪爽，为人正派，怎会做奸细这等卑劣之事。既然是坑害，一定有证据，只是暂时还未找到。

不过让她练功这种话，说了跟白说一样。

林安靠着遍布青平山的消息网，很快就打探到了师傅的计划。

师傅不愧是师傅，此计可行！

张谷驾着马车，不慌不忙下山，向京城赶去。

他心里急，却不能表露痕迹。

正如傅掌门所言，此行关系重大，沿途奸细无数，稍有不慎，很有可能被人发现。因此，必须牢记一个字，稳！

在青平派赶了一辈子的车，老了老了被委派如此艰巨的任务，他义不容辞！

下了青平山，马车稳稳行驶在官道上。

张谷只觉得车身一震，正要回头看，就听见车厢内传来甜甜一声：

“张伯伯！”

张谷看着林安一副男装打扮，提了小包袱，满脸讨好的模样，心里哀嚎声起。

这姑奶奶，有事的时候喊张伯伯，生气了就喊老张。

看她这行头，张谷也知道她为何而来，因此一板一眼道：

“姑奶奶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我这是要去北戎的，你跟着我，回来我没法跟掌门交代！”

林安把包袱往车上一扔，斜躺在车里，道：

“张伯您放心，跟您没关系，是我硬赖着要跟您走的，您拿我没办法。”

张谷还要再劝，就听林安的声音已经没有了那丝活泼，语气中透着哀凉，道：

“张伯您知道我跟夏煜的关系，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不瞒您说，他出事之后，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能帮上忙，我心里才好受些。”

张谷看着俩孩子长大，终究心中不忍，也就不再阻拦。

再者，这小霸王在青平山横行了这么些年，但凡她认准的，就不会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