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志铭 第2章 回忆如海

“展明，过来跳舞啊！”

煞白的闪光灯下切割着一张张迷醉的脸。人们在舞池里扭动身体。一张熟悉的脸孔朝角落里的陆展明摆手。

陆展明抬起眼睛，动了动唇角，起身走过去。

这是好友的生日聚会。吃过饭大家来唱歌。动感的乐曲响起，闪灯白得发亮，屋里的人纷纷走上舞池。一闪一闪的，像定了格的电影胶片。

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闪灯下面。他不太会跳，只是一些简单的动作。没有羞涩，因为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人事。

好寂寞。

曲终人散。人群走出KTV，不说再见便已离去。

陆展明眉头深锁，朝一个人走去：“为什么爽哥出了事，没有告诉我？”

“他的事？我也不清楚。上次借我的钱还没还呢。”

陆展明再没说什么，转了弯，头也不回地走了。

带上耳机，加快车速。

城市的远方灯火依旧闪亮。

陆展明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常常伸出手，凝视——空洞的手掌，什么也没有。从书包里拿出不及格的卷子，撕碎，扔向风中。仰起脸看着空寂的天空，眸子里雾色弥漫。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曾拥有。

陆展明望着楼上自己家漆黑的窗户，空洞的眼眸眨一下，拉下耳机线，走上楼去。

回到家，他开了电脑，翻开相册。淡漠的眼眸映出屏幕晃出的绿色光点。一页页查看着日期，最后把半年前的图片点击删除。

站起身走到阳台。城市夜晚的流光漫过他的眼眸。习惯地向外望，抽出一支烟，不太熟练地点燃。呛到了，忙掐灭。

自从母亲离开后，陆展明变了很多。不写作业，打架，旷课，顶撞老师。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每天都是同样的动作：上学，回家，偶尔出去瞎混。

书包里总是带着相机。他喜欢拍蓝天，白云。但镜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人。他喜欢天空的纯净，看着那里，内心能安静下来。

那一天放学，他特意绕到从前和旧友们玩耍的篮球场。物是人非。原本熟悉的篮球场已变成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陆展明拿出相机，拍了下来。这是他许久以来的第一张地面照片。眯眼，按快门，跨上车离开。

来到一段下坡路。车子不多，天气晴好。他又举起相机对着天上的云按动快门。风吹起他的头发，表情依旧淡漠。一路边骑边拍，拍得太专心，连迎面开来的汽车都没有察觉。近了才猛然一惊，忙调转方向，急速左转，险些撞上。

没撞上汽车，但还是发生了小意外——他的车躲闪时撞到了一旁的行人。陆展明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忙去扶被撞到的女孩。

“对不起，你没事吧？”

搬开压在女孩身上的车子。女孩慢慢站起来，有些羞涩，眉头微凝，衣裤沾了尘土。姣好的面容因疼痛而有些扭曲，微弱的声音道：“没事。你以后小心点吧。”

连责备的语气都没有。陆展明羞愧难当。他上前还想说什么，女孩抬起脸——一双清澈的眼睛，凄楚美丽，带着淡淡忧郁的神情。

“真的对不起。”

在陆展明失措的目光中，女孩渐渐走远了，一瘸一拐的背影。

那以后，他好几天都没有骑车，宁可坐车回家。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太寂寞了，他总是会想起那个女孩。

坐在回家的公车上，他头靠在车窗上，手摸着颈上的项链——那是母亲留给他的。窗外细雨连绵，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好不真实。

他觉得自己没有回忆——他的回忆都是被复制好反复放映的胶片而已。

不被需要，不被思念。

日子似乎一直这样如水般度过。不温不热。

但生活远比戏剧精彩。

那天陆展明像往常一样推开家门，看到整屋子的人像是在聚会，气氛火热。父亲再婚了，甚至之前从来没有和他提过。父亲站在那个女人身边，说“这是你林姨，这是她女儿，蓝晴。”所有人都在欢笑着、畅饮着，只有陆展明独自一人，面色冷若冰霜。

他知道那个自己称为林姨的女人就是父亲的新妻。垂下头，偶然发现柜子上母亲的照片全都不见了。他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额上的青筋跳了几下。他把手插进口袋，攥成拳。

他转过身，坐到角落里，怒视着所有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女人身上。

原来这么多年，父母感情不好，都是因为她。

此时陆展明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恨。

宴会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不知道。被父亲叫到林姨跟前。

“林姨，我叫陆展明。”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女人的手落在他肩上。他的身体抖了一下，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妈妈，你在哪里？

蓄谋已久的泪浸满眼眶。他突然发现角落里好像有个东西在动。泪水模糊着双眼，他走过去——一个头发散乱的女孩，抱着双膝坐在墙角。眼神忧伤而恐惧。

一时间两人尴尬地对视。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陆展明认出了她——就是曾经被他撞到的女孩。

女孩望着他，声音凄楚：“这是我的新家。”

陆展明明白了，目光冷下来：“你是那女人的孩子。你听好了，不论你怎么想，我不会认同那个女人，还有你。这个家是我和妈妈的。我和那个男人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请离开我的房间。”

女孩惊恐地眨了眨眼，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往外走。经过陆展明身边时，陆展明感到心里有一丝莫名的颤动，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猛地将门甩上，发出一声巨响。

下一幕上演的是陆振宇的暴怒。

“小畜生！”他破门而入，拎起陆展明的衣领甩到客厅，“你他妈缺教育是吧？轮得上你在这闹情绪？兔崽子，个性和你妈一个样，看了就让人心烦——”

陆展明被父亲一顿暴怒的言语攻击后，又挨了一耳光。几乎站不稳，脑袋嗡嗡作响。

“你看你那个样，以后也定是没什么出息！都是你那个妈教的好！”

陆展明慢慢站直身体——实际上他已经比父亲高了。手握成拳，一字一顿：“你再怎么骂我都好，但，不许你侮辱我妈。她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不该那么说她。”

“看你那个德行，除了会在家里顶撞我，你还能干什么？”

“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要结婚？那么讨厌我和妈一样的个性，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那一瞬间，有泪无声地滑落。

“我不想待在这样的家里。”

“大人的事你懂个屁！不想待就给我滚！”

陆振宇随手抓起一个茶杯砸在陆展明额头，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他猛地转身夺门而出。身后是父亲暴怒的吼声：“滚！有能耐就永远别回来！”

继母林桂菽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始终没有插上话。她叫过女儿说了几句什么，女孩很快也追出了门。

偌大的家，此刻死寂般沉静。

黄昏的画面支离破碎。

陆展明感到心在坠落。

我究竟在哪里？他抚着胸口，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向前伸着。什么也抓不到。

灭了。熄灭了。

全世界的灯都熄灭了。

立交桥下面是不停歇的车流，亮起的车灯构成了一条漫长的流光，像流逝的时光。

他的世界原来一直下着一场雨——一场绝望的雨。

初中时，父母的感情已经出现裂痕。终日吵架，甚至大打出手。陆展明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把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表露。他每天晚上装作睡着。他知道母亲有时候会来到他床前，为他盖被子，然后默默地流泪。

“展明，你还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妈妈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你爸爸已经不爱我了……”

背过身睡去的陆展明，其实根本没有睡着。听到母亲这番话，难过地暗暗流泪，硬忍着不让母亲发现。泪水打湿了枕头。

“我这一生都是毫无意义的。到头来人老珠黄，被嫌弃，被看不起。只剩你了，展明。我的全部意义就只剩下你了。”

陆展明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母亲说这些话时那绝望痛苦的语气。

妈妈，你在哪里？如果你不爱我了，不要我了，你就告诉我。不然我只会在原地一直等。

我会留在这个家，等你回来。

他坐在地上，垂下眼，抹干了泪。

他知道，有个影子一直跟着他。

女孩已走到跟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抿着嘴站在那里。

陆展明连眼睛都没有抬，抽出一根烟点燃，站起身，吸了一口：“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妈妈说很担心你，怕你——”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他转身走下台阶，但女孩仍在后面跟着。

最后陆展明来到一家游乐场，买了币就一项接一项地玩。女孩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陆展明空洞的眼眸盯着不断闪动的屏幕，手上快速地按动着按钮——发泄一般地开车、滑雪、投篮、打拳击。

一路玩下来，大汗淋漓。他突然发觉那个尾巴不见了。

抬起头四下张望，才发现她被三个不良少年围住了。

“同学，在等人吗？无聊的话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女孩不断向后退，眼里满是恐惧。“我不认识你们，我在等人。”她求救般的目光望向陆展明。

陆展明却装作看不见，继续玩他的。

不良少年步步逼近。“小姑娘，迷路了吧？我们送你回家吧。”说着上前欲拉她的手臂。

“喂，在那边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一声厉呵传来。陆展明站起来，目光犀利地看着那三个人。

女孩忙跑过来，像是得救了一般。

不良少年和陆展明对视了几秒，撇下一句“原来有男朋友啊，不早说”，便离开了。

陆展明慢慢转过头，看着这个以后会被自己称为家人的女孩。

“谢谢你帮我解围。”

陆展明吃了一惊。她傻吗？她可是因为追我而落入危险境地的，却还谢我？

“别会错意了。我只是刚好想找人打架而已。天快黑了，你回家吧。别再跟着我了。”

女孩不说话，低着头，也不走，很执拗的样子。

陆展明气愤地自顾自迅速出了游乐场。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很远。

后来陆展明实在累了，拧不过停下来。抬头不经意看到一家店铺——装修别致，风格温馨典雅。他目光一闪，转过身佯装不羁的表情：“我接下来要去更刺激的地方玩，你还要跟着吗？”

说完径自开门进去。

女孩停下来，转头看了看店牌，脸刷地就红了——原来这里是一家旅馆。

她脸色惨白，双手紧攥，眼里闪着坚定的目光，毅然地跟了过去。

陆展明本来只是想吓她，没想到她真的跟来了。他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两个人被当成私奔的情侣领进了一间有着温馨情调的房间。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她坐在床边怯生生地回答。

“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听话的人？白痴。你妈派你来监视我的？自己那么害怕的话，回家去不就得了？”

“不是的。我跟着你是我自己的意愿。我担心你会出事。因为我好像能了解你的心痛。”

“担心我？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你是白痴吗？”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如果可以，谁也不希望会是今天这个结果。只是大人的感情问题，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你倒是很会说大道理。你不是我，你怎么懂得我的心痛？我恨你妈。”

陆展明看着黑暗中的女孩，又想起他的恨。他慢慢走过去，脱掉自己的外衣。

女孩紧张地看着他。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的。”他一字一顿。他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凶狠地看着她，把对那些人的恨都加诸于这个女孩身上。但一面他又记起初相遇时那个温暖的下午。

他感到女孩的身体在颤抖。蓦地松开手，目光中恢复了些许的温柔。

一切都与她无关。

“害怕我吧，讨厌我吧。你回家去。”

“不是的。我知道你是故意吓我的。其实你是个好人。一个为了母亲哭成那样的人，绝不是坏孩子。”

“闭嘴。别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就是一个坏孩子。”

说这话时他猛地拉过女孩摔在床上，自己跨在她身上，双手按着她的双臂。两个人四目相对。

他慢慢抬起手掐在她脖子上。

棕黑色的眼睛噙满了泪，大大地睁着看着他。

陆展明看着她，眼里汹涌的黑色波浪渐渐恢复平静，最后化为柔波。只一瞬，他翻身躺在了一边。

房间里很静，像没有人一样。

黑夜里陆展明睁着眼，很轻地呼吸着。

“过来睡吧。明天我们回家。”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女孩拉过被的另一角，背对着陆展明躺下了。

“其实我一直都希望自己能有个哥哥。如果可以，我以后想叫你哥。”

“我困了，睡吧。”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般的安静。

窗外依旧是夜晚都市的流光溢彩，流淌着人们扭曲的**，漂白着人们虚假的笑容。

屋内的两人就那样背对着背睡了一夜。

仿佛全世界的喧嚣都与此无关了。

如此寂寞。可他却依旧在等那束可以拯救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