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赝品 第1章 第 1 章

《爱情赝品》

文/严雪芥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第一章

平常人头攒动的水族馆，今日挂上了不营业的字样。

只因今日馆内被包场了。

立满整面墙的巨型水族箱，灯光摇曳着，一群水母追随光束游动，划开的水痕涌动着蓝色波光，照映在观赏的二人脸庞上。

白瑛注视着水母，余光却能感受到身边的男人在注视自己，彷佛她才是被困在水箱中的浮游生物。

她侧过头，直视着对方的目光，笑道：“我听闻这座水族馆很美，一直找不到机会来，今日托谭先生的福，总算见识到了。”

谭文面容殷切：“我们第一次见面，当然要给白小姐一番好的感受。”

馆内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在空白的间奏中，一时间两个人突然都不说话，找不到话可讲。

虽是初见，还没待在一起五分钟，该了解的却都已了解。像他们这种家世的人，相亲和应聘无异，大大小小全都细致写进资料，事先确认妥当，见面就是走走过场。

至于感受？感受不重要。

不过她揣测对方的感受应该挺好，至少他的目光从见到她后就未移开过。

白瑛不与那目光对视，仍是专心地望着水母，于是听到对方追问：“白小姐很喜欢水母？”

“喜欢。”她礼貌地抛话，“谭先生呢？”

“我也很喜欢。”他终于抽出眼神看向深蓝色的水箱，“白小姐给人的感觉也像这水母一样，美丽，梦幻，柔软。”

白瑛微微弯了下眼睛，眼里没有任何微笑的水波。

*

总共在水族馆呆了一小时，两人进行了一番堪比外语教材书上的模范对话，这场相亲终于落下帷幕。

白瑛立刻马不停蹄地让司机开去臻白画廊。

这是她名下独立的画廊。她在家族集团里挂名的是艺术总监，空有抬头并无实权，时间一大把，正好全用来经营自己的事业。

头两年一切琐事都亲力亲为，如今画廊日渐成熟，很多事情就不需要再盯着了，不过得闲的话她还是会去把把关。

白瑛踏入办公室，秘书方慧莘便拿着报告过来了。

她翻看两眼，锁定了其中一条，眉头皱起。

“《蝴蝶楼》有部分损毁……？”

“是。据说是在运输过程中出现了纰漏。您现在要去看一眼吗？”

白瑛立刻来到画廊的仓储室，一幅惊艳绝伦的画作呈立在中央。

这是海外回流的名画，白瑛早有心拿下，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残次品，左下角一处非常显眼的瑕疵，色块都模糊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处瑕疵，导致整幅画给她些许微妙的违和感。

她带上手套，走近画，俯身细细观察每一处画笔走向，最后摸到画框，拧着的眉头一松。

违和感的确来自于瑕疵，但还有一处，来自于画框。

明明看上去是真迹的百年画作，画框却不与之匹配——作旧痕迹不完美，漏出一点瑕疵，她可以区分出来。

这是好消息，被损毁的是赝品。也是坏消息，有人背叛了她。

白瑛慢条斯理脱下手套，心里有了大概，对着方慧莘道：“把胡经理叫过来。再把丙酮也拿过来。”

很快，人和东西都到了。

白瑛一言不发，直接当着胡经理的面用棉签蘸取丙酮点到画上。

丙酮对新颜料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结果一目了然。

胡经理看着晕掉的画作一角，面如土色。

白瑛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笑着问：“请你告诉我，这幅画是如何通过内部鉴定的？”

胡经理慌张道：“这……这真的是一次失误。这次进了许多画，工作量很大，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错了……真的，请您相信我！”

“其实你这幅赝品很厉害，画技足以以假乱真，肉眼的确分辨不出。如果在仿造材料上再费心一些……至少拿个真的旧画框来吧？毕竟我和画打那么多年交道，你想要骗我，不该这么过家家。”

白瑛语气很温柔，像是真的建议。

胡经理语无伦次：“白总，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骗您！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是假的！”

白瑛沉吟片刻，忽然提起：“你前阵子似乎在看北桥那边的房子？是要给孩子换学区房吗？为了孩子真是用心良苦，那边的房价可是京崎最贵的。”

胡经理的额头沁出冷汗来。

白瑛继续问：“买了吗？”

胡经理又点头又摇头，着急道：“那是用存款买的……”

“买了就好。你不用再解释了，查一查银行流水可以代替你的嘴巴说实话。”

白瑛耐心告罄，示意方慧莘报警。

警察处理得很快，不过几日就结案。物证俱在，胡经理低价购入赝品，以此私吞采购经费差价的事板上钉钉。大概是第一次铤而走险，没经验，做得不仔细。

不过最后只有他被抓，画出赝品的那位关键人物去了一趟派出所就被放了。

“那位画师叫凤明知，是在同花街专门卖仿画的，警察查清两人没有额外的资金来往，证明不是同伙后就放了。”

白瑛在车上听着方慧莘的报告，毫不意外地嗯了一声。

方慧莘却仍有点踌躇。

“需不需要出动法务再告他？同花街卖的仿画都是粗制滥造的，但是那幅《蝴蝶楼》却不一样，不是精心仿制不会有那样的效果。这样看两人应该是有合作的。”

“不是合作。”白瑛却道，“现在你应该明白，那幅赝品之所以会有损坏，是胡经理为了掩盖三标故意做的。那个角落应该是三标的位置。”

三标是出售仿画的合法要求，必须标注原画作者，原画名称，以及仿画者自己。

若要真的有心做赝品，是绝对不会挂三标的。

“可是那画的精细程度……”

“也许只是他随手一画的水平呢？”

方慧莘一怔，这可能吗？

真能办到这种程度的就是天才了。天才会窝在一条专门的仿画街谋生吗？甘心一幅画卖几百块？

但是她不敢忤逆老板的判断，只能把疑问吞下肚。

白瑛瞥她一眼，却尽数猜透她的想法。

“可不可能，去实地看一眼就知道。”

车子一个转向，弯离预定的轨道，驶向岔路，开向同花街。

*

车子驶入同花街时，天气骤变。半路积起的乌云不受重压，密密地下起雨。

雨刷在车前窗静静横扫着，刷开不远处——那是一间很小的红砖画室，临街方向一扇矮窗，窗户此时大开着，任雨丝落满窗台边缘的绛红天竺葵，黑衬衫的青年忽而从花后经过，轻飘飘地望一眼窗外，又散漫地走过了，似一尾游鱼。

雨越来越密，世界近乎一个巨大的水族馆，雨水正盖满这里，变成一片白色水箱。

于是，白瑛没有急着下车，在雨刷的缝隙中静望着那一处矮窗，注视着青年时不时经过窗前，像隔着水箱的玻璃板，她是高高在上的观赏者。

等雨势稍弱，白瑛独自撑伞下了车，走进店内，进门的风铃声惊动对方。

青年转过身来看她一眼，波澜不惊地收回去，专心调手中的颜料，一边惯例招呼：“仿画都在墙上，要哪幅随意挑。如果有想指定的画直接带图给我。”

白瑛没作声，视线悠悠地往墙上扫视，呼吸拉长。

墙上挂的画并不多，但每一幅，居然每一幅都如此逼真。挂在这么潦草昏暗的画室里，颇有一种暴殄天物之感。

她走了一圈，最后看向角落里低头坐着的人。

他待客的态度实在一般，店里甚至没有多余的座位。

白瑛踩着高跟鞋，浸过雨水的红底鞋沁着湿意，停在他跟前，垂下视线。

“你就是凤明知？”

闻言，他仰起脸，一张相当年轻的脸，皮肤白净得像画布，眼角眉梢组合起来的惊艳胜过那幅传世的《蝴蝶楼》。

白瑛一时之间不能言语。

她模糊地想，最暴殄天物的珍品原来在这里。

他的目光再次从她脸上一扫而过，问：“是有人介绍你过来的？”

“我是臻白画廊的白瑛。”

凤明知一听，便以为她是来问责，语气变得警惕：“该说的我都和警方说了，我真的不知情。”

“不要紧张，我不是来追究的。这次就是想诚心和你做生意。”

“你的画廊难道还需要仿画？”

“我的画廊自然不需要，但我本人需要。”

“……是么？你要挂家里？”

白瑛只问：“你接不接？”

凤明知松口道：“那给我图吧。”

“没有图。”

“什么意思？”

他拢起眉，再次怀疑她就是来刁难自己的。

白瑛微微停顿，俯身倾到凤明知耳边，用极小的声音凑近了说：

“我想要你画一幅Camille大师至今未被世人发现过的画作。至于那幅画是什么样子，由你来决定。”

凤明知是个聪明人，从他迅速拉开的身体和冷下来的脸色中，白瑛十分确认他已经领悟了她的意思。

他语气显得急促：“……这个画不了。我是做仿画，不是做赝品。”

“别急着拒绝，这幅画不会流入市场，我只是送给家人。你不会有麻烦的。”

白瑛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搁在颜料边。

“当然，让你打破原则是我不好，这是一点小补偿。等你完成画作，你可以再跟我说一个你想要的数字。”

凤明知却不为所动。

“我只经营小本生意，请不了你这尊大佛。”

白瑛好笑道：“怪不得你有那么厉害的本事，却一直缩在这里，原来胆子是这么小。”

“小姐，明哲保身，不以身试险，这叫智慧。”

白瑛耸耸肩，收回卡，并不胡搅蛮缠，取而代之又放下两张名片。

一张是臻白画廊，另一张是含章集团。

凤明知在看到第二张名片后露出诧异，鼎鼎有名的含章集团，国内拍卖行业的龙头，靠艺术吃饭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白瑛道：“如果你之后改变想法就随时联络我。”

她走到门边，即将抖开伞时，视线一偏，落在最角落的一幅画上。

“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还有什么？”

“那一幅画——”她指着那幅红蓝交错的水母图，“这是哪位大师的仿画？”

挂在墙上的所有名作仿画她都认得，唯独这一幅叫不出名字。

“哦，那不是仿画。”他随意道，“那只是我的随笔。”

白瑛感到一丝不快，对于自己先入为主，居然将一幅随笔错认为是什么名画。

她顿了顿：“那这幅画卖吗？”

“不了吧，不是什么成熟的作品。”

“因为水母的线条画得过于锋利？”

凤明知微扬起眉：“这个地方我倒没觉得自己画得不对。”

“是么？它难道不该是……”白瑛回想着之前相亲对象的措辞，“美丽，柔软，梦幻。”

凤明知不置可否。

“它的确美丽，柔软，柔软到身体里都没有循环系统，所以它的每一次消化都要将食物吞噬干净，遇到猎物更不会轻易放过。”

“因此，它真正的那一面——是凶猛，锐利，残酷。”

白瑛听到他的解释，不知不觉弯起眼睛，笑着做出害怕的表情，附和道：

“原来这么可怕呀。凤明知，那你可要小心水母了。”

还没开文，先行试阅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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