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
苏城阴雨连绵了近半个月。
叶稻安上车时光线还能透过云层,折射出那么一点温度,等两点五十分到梧桐山后,天空淡得什么也不剩。
“再往上开,另一个停车场有位置。”
路边站着指挥的人是段书炎的哥哥,梳着背头,五官凌厉,皮肤很白,他半弯下腰,抬眉看车窗内,朝叶稻安点头打招呼。
对上那双眼睛,叶稻安迟疑了一瞬,捏紧手边的包,也点头回应。
他们只见过几面,印象中,他长得和段书炎很不像,但如若他们不认识,他走在路上,她见到他,又会莫名想到段书炎。
就像她现在,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他。
段书炎......
你真是阴魂不散。
叶稻安心里烦得很,淡淡吐了口气,嘴角却挽起笑,朝驾驶座开口:“师傅,要不您上去停车,我就在这儿下吧,麻烦您了。”
“没事儿,小心右边下车有积水。”,司机大哥提醒她。
车是段书炎父母安排来接她的,他们知道叶稻安断断续续考了两年驾照,还没拿下证。
她又懒又不机灵,从前她总担心人家父母看不上自己,现在终于也没这个必要了。
今天是段书炎去世的一周年,也是他去世后第一个公开的悼念仪式。
叶稻安下车后,下意识伸手裹紧身上的大衣,山上的温度比市区低很多。
她今天原本是去租好的公寓打扫卫生,前脚刚到那边,后脚就收到伯母打来的电话,说接她的车要到,她那时才发觉记岔了时间,她以为是明天。
没来得及多收拾,只好在车上散开头发抓了几把,脸上素的干净。
这会儿刚下车,山风呼啸的厉害,把唯一的造型也给吹垮了。
烦,心里头更闷了。
来悼念的人不少,乌漆漆的一片,开来的车都已经停满了山庄旁边的停车场,后来来的人只好往上开,停在路边。
段父段母在和一群人热络地聊着什么,叶稻安犹豫着过去该怎么打招呼,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很快,他们忽然扭头瞧见了她,朝她招手。
“稻安。”
段母依旧是那副温婉大气的模样,一身洋气西裙,耳尖挂着珍珠,段父站在一旁,见到她,收起了略显凝重的表情,朝她颔首示意。
叶稻安微笑着过去,“伯父伯母,好久不见。”
“稻安你圆润了不少,”段母拉着叶稻安手,上下扫了她一圈。
“我吃胖了很多。”
“哪里胖了?是你以前太瘦,现在好看。”
叶稻安笑着摇了摇头。
从北州回苏城后,十个里面有九个,一见面都是对她说这句话。
叶稻安倒也无所谓。
一年前她和段书炎订婚那会儿,她减肥减了大半个月,再加上她平时有意识地少吃,所以那时确实太瘦。
而这一年她又总是觉得无聊,于是一有时间就吃东西,想吃什么就吃,不忌口,不知不觉就长了十斤肉。
她总安慰自己,这个体重配她现在的身高,匀称的刚好。
所以权当是夸赞。
段母依旧拉着叶稻安在身旁不放手,期间和下车过来的一些亲戚朋友打招呼。
大部分人从没见过叶稻安,但或许都有耳闻,猜得出是段书炎的未婚妻。
准确的说,是前未婚妻了。
他们没问太多,只是劝段父段母节哀,稍微多加了点眼色给叶稻安。
像是怜悯?
同情?
好奇?
人之常情嘛。
是什么眼色也没那么重要,她来之前早就筑起了心墙,在这一刻颇有点心如止水的感觉,甚至惊奇地发现,车库旁边那堵冬青树墙比往年要高了不少。
段家山庄的房子,白墙绿瓦,前院是空旷的平地,上面积了一层落叶。
看来打理的少了。
段家的人也不常回这了吧?
“稻安,”段母看出旁人的心不在焉,拉紧了她手腕,“想什么呢?往上走了,时辰要到了。”
“嗯。”
段母把手挽到她手臂上,轻轻抚着她,近到叶稻安能闻到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以前她觉得伯母看着像文化人,身上像是有股书卷气。
一年多未见。
叶稻安不会讲话,不知讲什么好,又发觉不讲话也不妥。
于是客套道:“伯母伯父最近工作还忙吗?”
“工作?忙也忙不完。”段母答得随意,她忽然站定,朝身后看。
“快点呀。”段母朝那头催促。
叶稻安不知她在等谁,也回头看去。
段书炎哥哥在车副驾驶取东西,他听到声音后,往这边扫了一眼,随手把车门一关。
“拿打火机。”,他低头取了根烟叼在嘴里,左手防风点烟,吸了一口。
才不急不慢地朝她们走来。
散漫不羁。
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叶稻安又发觉,其实他们气质也不像,到底是哪让她总看到他就想起段书炎呢?
段母啧了一声,没理他,拉着叶稻安走在前头,“所以干脆啊,让阿川回来做事,我们退休,最近天天打麻将。
段母说到这,沉着脸摇了摇头,“不想说他,让他回来跟要他命一样。”
“是吗?”
段书炎很少跟叶稻安提到他,直到他们快要订婚那段时间,她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哥哥,只是一直都在国外生活,她当时想他们兄弟俩,因为见得少,不熟悉也正常。
所以他不爱提到他。
她们走的不快,后面那人比她们还要慢,好像刻意放着步子,拿捏距离,叶稻安没心思,低头看脚尖,身后的脚步声到了耳蜗里,莫名被放大。
奇怪。
她总觉得他在看她。
不自在地抬手挽起头发到耳尖,急忙打消心里头荒诞的猜想。
段父走在一旁,说墓地在山庄北边,离他家房子不算远,但地势更高,要爬五分钟青石阶。
前前后后一行人,边走边聊,终于到了墓碑前。
段书炎哥哥借旁边人的烟去点燃一串鞭炮,叶稻安捂着耳朵走远。
升腾而起的白烟让天色看起来更灰了些。
灰得,像是被水泥糊上了。
鞭炮声还在作响,不知为什么,叶稻安忽然有些透不过气。
把手从耳朵放下来后,又被不绝于耳的交谈声围绕,叶稻安来之前想了很久到他的墓碑前要说些什么好。
现在却什么也说不出。
段母让大家不需要拘谨,随意拿边上的花,在他墓碑前放一束就好。
段书炎去世后,他们没有邀请任何人来看他,一直到现在,在他逝世的一周年,心想挂念着段书炎的人应该都开始了新生活,这才是最合适来看望他的时机。
他们一并带来了米酒,招呼大家喝的尽兴,说段书炎看到他们热热闹闹,他也会开心的。
酒过三巡。
段母又劝大家下山去山庄打麻将,还说不急着走的可以留下来吃晚饭。
说完,他们段家三人就往山下先走了,段母回头看了叶稻安一眼,没打算叫她,再没出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人终于少了。
墓地旁的草坪露出了那一个个被踩下去的脚印。
叶稻安蹲到墓碑前,墓牌的大理石被擦的发亮,她抬手抚摸上面刻的字,“段书炎......”米酒很甜,齁得她嗓子眼发紧。
思绪一片空白。
实在没什么要说,她要对他说的话,都在这一年的梦里说过了。
她起身,走到陡坡的围栏前,天想要下雨,又冷又湿,远处的青山被衬地层层叠叠,倒也风景不错。
她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
摄像头发糊,总是聚焦不上,叶稻安点了点屏幕。
“阿行,回来苏城那么久都不叫出来喝几个?”
“叫你游戏上号也不搭理,这么上进忙事业啊。”
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摄像头终于聚焦了,黄色的方框,框住几张人脸。
叶稻安移开手机,低头望去。
四五个年轻男子打趣聊天,是段书炎的朋友。
就那么扫了一眼,她发觉她虽然见过他们几面,但名字和脸到现在也还是对不上。
他们从石阶上来,越来越近,也注意到了她。
纷纷抬头看她。
叶稻安怔了怔,举着手机到胸口处,没动。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身穿黑色皮夹克,身材高挑。
顾行。
她对他印象倒是蛮深刻的,在来的路上,她脑海里有那么一瞬,想起过这个人。
段书炎以前总跟她提起他,叶稻安对他的初印象是有钱,家境应该蛮好。
那会儿段书炎是月光族,和叶稻安约会又非得抢买单,他一没钱就找顾行借。
后来他们几个一起吃过几次饭,叶稻安对他的印象又多了一条,长得很顺眼。
顺眼到,叶稻安总莫名想盯着他看,她那时对他很好奇,但也只是看看,他们没多少交流,也很少像现在这样对视。
顾行见到她,没什么反应,很快就低头移开了视线。
叶稻安把手机放了下来。
站在顾行前边的另一个男生,黑发浓密,矮矮墩墩的,很有特点,叶稻安记得他,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没头没尾地回头拍了拍顾行肩膀。
思绪又不知飘到哪儿去。
叶稻安单手捏着纸杯的右手稍一用力,杯里的米酒溢了出来,洒到手上。
黏黏糊糊粘着难受。
这时,叶稻安手机响了,是段母打来的,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要是不急就陪她聊会儿天。
叶稻安心里发闷,不太想再留在这,犹豫着如何周璇拒绝,想着,她走去沟渠旁,弯下身子洗手,山泉水潺潺而下,刺骨的凉。
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又想起来在山下时段母身上的香水味,女人身上的慈悲,就像这水,柔柔绵绵的。
可能她会想和她说点什么吧,叶稻安嗯了一声,说她马上就下去。
等叶稻安再收起手机,顾行和另外几人已经到了墓碑前面,他们在说什么,叶稻安听不见。
只是听得到笑声。
似乎大家都做到了开开心心来看段书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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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山庄房子,段母在门口等她,一楼的大厅很热闹,她看出来叶稻安兴致不高。
拉着她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门和地板都是浅色原木,小客厅边角亮着一盏落地灯,简约的北欧风和楼下中式风格很不同。
段母拉着她往里走,到走廊最里面的一扇门前,“这是书炎的书房,他房间连着在他书房里面,当时装修时他特意要求的,说是贪安静。”
开了门,段母又随手打开他书房的灯,一张格子布的单人沙发,深灰地毯,游戏转椅,电脑桌......
他在这放着没什么书,都是游戏机和电脑。
熟悉,但是久远的布局。
叶稻安是来过这儿的。
大二的一个夏天,当时段书炎还骗她说他父母在外面旅游,不会回这里。
非要拉着叶稻安来这度假。
结果第二天晚上睡觉时,他父母忽然回来了。
当时听到楼下传来的停车声,吓得叶稻安躲进他房间的衣柜。
任段书炎说什么,她都不想那个时候见到他父母,段书炎说她胆小鬼,只好隔天上午,趁他父母还在睡觉,把她送回市区。
后来,她和段书炎再讨论起这件事。
他说他父母回来当晚,入门时就看见了她放在门口的鞋子,只是他父母情商很高,当什么都没看见,直接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