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误我 第52章 第52章

宋舒月从樊卓递来的消息里得到私宅被毁的消息时，心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虽然尸骨无存的确令人惋惜，但如果裴厌城能因此不再睹物思人，也算是二人的过去，正式画上了句号。

玄羽不禁暗嘲，她向来独来独往，能在她身边待够三个月以上的人，几乎没有。

一个杀手，最大的忌讳就是轻信别人，为了隐藏行踪，她不得不每隔一个月，就换个地方居住，以此来迷惑仇人和竞争对手。

毕竟，适龄独居女子，若无正当原因，总会引起有心之人的关注，这也是为什么，当她收留了小鬼以后，可以在荆川常住的原因。

即是收留，也是她散在江湖上的烟雾弹，她因为贪恋有人相伴的日子，却无心插柳，后知后觉她对小鬼来说，早已不一样。

可是这样的纠结终于结束了。

裴厌城没了她的尸身，思念没了寄托，她终于可以放下心中巨石，光明正大的以宋舒月的身份活下去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般容易。

那天是腊月初八，宋舒月和苏喜商量着上午去灵犀寺施粥，这几年年景都不好，百姓们食不果腹，常有孤儿寡母老弱妇孺围在佛寺周围靠着施粥过活。

吃肯定是吃不饱的，饿不死而已。

一大早，她便从自己的私库里挤出来一百两银子，安排苏喜去集市购买各色黍米。

她则带着几个小厮先行赶到了灵犀寺，且在寺外搭起了棚子，垒起了灶台。

周围的百姓翘首以盼，围在四周安静等候，不时从灶台前路过，眼睛贪婪的朝锅里探看。

不一会儿，苏喜带着人拉了几辆马车从官道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乞儿。

宋舒月见状，也不再等候，令人迅速生火淘米，势必让所有人能在今天吃上八宝粥。

灵犀寺本来就香火鼎盛，时有达官贵人来此祈福，见到有人施粥，也会借机添上些银子来行善事。

大渝风俗八宝粥共计八样，江米，糯米，黄米，黑米，紫米，红豆，红枣，花生。

这些东西被小厮按照比例放在一起，用山泉水淘洗过后，倒进敞口的铁锅，从凉水开始焖煮，这样煮出来的八宝粥软糯香甜，也会缩短熟透的时间。

不一会儿，米和豆子都香气四溢，那些乞儿门围在灶台四周，伸长了脖子，鼻翼起起伏伏，口水横流。

宋舒月让人用筷子夹断豆子来辨别粥的生熟程度，等粥熟透了，她便亲自用铜勺来派粥。

灶台前立刻围的水泄不通，宋舒月皱了皱眉头，用勺子敲了敲灶延，示意他们排队。

小厮们也喊着维持秩序，等队伍走上正轨，她便把勺子交给小厮，自己则坐在后面的竹椅上，生起了小灶。

玄羽从前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其实这些地方对于八宝粥的做法大同小异，唯一有不同的就是从前小鬼教她的一种方法。

等粥好了，在上面撒一层干槐花，拌以□□糖，粥就除了谷物的香气，还带着初夏时的槐花香气，令人难以忘怀。

她熬粥熬的正无聊，突听人群中传来一些刺耳的声音。

宋舒月扭过头去，就见几个满脸横肉，嚣张跋扈，衣着光鲜的汉子叼着野草，推搡着插进队伍中间。

那些瘦弱的老弱妇孺惹不起，只好忍气吞声往旁边躲了躲，躲得慢了，便挨了那些人一巴掌。

宋舒月皱皱眉，起身走过去，从小厮手里接过铜勺，一边派粥，一边注意队伍里的情况。

等那几人到了跟前，宋舒月将勺子一横，道：“只给乞儿，不派权贵，还请见谅。”

那几人呵呵一笑，互相对视了几眼，其中一人领头道：“我就是乞儿，你瞧，我这脸颊饿的都没肉了，快给爷舀一碗，舀的慢了爷若饿晕了，我弟兄几个都拳头可不长眼。”

宋舒月不吃这一套，勺子没动弹，抬眸朝那些人宛了一眼，眼刀凌厉，却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让那些人嘲笑开来。

“呦呦呦，小娘子怪厉害的，怎么，不给爷粥？”

“不给也行，不给爷粥，总得给点别的，爷马车上留了好酒，你若去陪爷喝几杯，把爷哄高兴了，我们弟兄几个也不是不懂怜香惜玉。”

家中的小厮听了这话立刻围了上来：“说什么呢，知道家主是谁吗？就敢来这里闹事？”

那几个人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而后嘻嘻哈哈道：“管你是谁，在灵犀寺这片，谁不知道我马三爷，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在这里派粥，是你们坏了规矩在先。”

宋舒月伸手制止小厮上前，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犯不上为了这些渣子坏了今日善事。

她侧头朝苏喜道：“去拿五十两银子给马三爷，算是我赔罪。”

苏喜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银子，递到宋舒月手里，宋舒月伸开手递给对面的人。

马三爷挑衅似的接过，还趁机在宋舒月的手背上摸了摸。

宋舒月后背一阵发冷，汗毛倒竖和恶心瞬时袭上心头，她急忙触电似的缩回手，朝那些人道：“如今，我可以派粥了吧？”

没想到那马三爷摩挲了手指后，一脸的意犹未尽，他扶着灶台，用放在锅架上的铜勺，从地上蒯了一大勺泥土倒进锅里，挑衅似的看着宋舒月，嘴里挤出两个字：“不行。”

那粥被泥土一搅和，颜色顿时变得灰暗，不远处，那些等着吃粥的人眼神瞬间暗淡了许多。

宋舒月皱着眉，长长呼出一口气。

原本不想惹事，更不想在佛门前打斗出血腥，没想到这些人吹毛求疵得寸进尺，见她是个女子，竟刻意为难。

宋舒月面色冷了几分，她摸了摸怀里的袖箭，将箭上膛，“若我一定要派呢？”

马三爷哈哈大笑起来，等笑容尽了，他低下头，一把将铁锅掀翻了，那些滚烫的粥溅落一地，他跳过来抓住了宋舒月的一只胳膊，恶狠狠道：“我说不行！”

话音未落，宋舒月的袖箭出镗，却被马三爷轻松躲过。

这下，马三爷的手下和宋府小厮扭打在一起，宋舒月则被马三爷逼到了墙角。

“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拳头便挥了上来，没想到这马三爷是个练家子，不过打斗了几个回合，就看出宋舒月的身手不过花拳绣腿。

如此一来，二人在气势上就差了一节。

宋舒月渐渐败下阵来。

马三爷拳脚有力，速度又快，趁着宋舒月分神的间隙，一脚踢在她小腹，将人踹出两丈远，苏喜上来护主，被马三爷一个肘击便敲晕了。

宋舒月趴在地上，余光里，马三爷从地上捡起她掉落的箭头，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不妙啊！

正想着如何脱身，就见马三爷用箭抵在她的脸颊道：“这么标志的美人，毁了容岂不可惜？你若服软，随我去乐呵乐呵，我就饶你一命。”

宋舒月“呸”淬了一口，一个原地回旋试图站起来，却被马三爷抓着小腿从地上拽起来，一把推向了灶台的方向。

那里火炭和热粥散在一处，她若掉在炭上，就算不死，少不得也得脱一层皮。

她实在舍不得这副皮囊。

只好倾尽所有，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东西。

速度是降了下来，但方向已然无法改变，跌在炭上似乎已成定局。

她闭上眼睛，等待命运的审判。

然而，失重戛然而止。

她极速停止，被人圈进怀里。

抬头一瞧，宋舒月只见到棱角分明却又苍白不已的下巴。

那人接住了她，却不动弹，松了手，决绝又悲伤的站在原地。

宋舒月一度觉得自己看错了。

分明是冷漠疏离的神色，可是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忧伤，无靠，还有死亡的意味。

宋舒月静默许久，蓦然记起那种表情，她只在必死无疑的人脸上见过。

可裴厌城…

“太子殿下…”

宋舒月仰起头，只见裴厌城的下巴有一层细短的青须，让人看起来颓废又可怜。

马三爷见状还欲上手攻击，可裴厌城是谁，他身边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足以将他碎尸万段。

战况瞬时间扭转。

闹事的人被抓住，粥棚也有人自发的修缮整理。

宋舒月揉了揉被摔的七零八落八成淤痕遍布的后腰，还想朝裴厌城说些什么。

可余光里，那些乞儿从地上捡起粥，放在碗里，脏的狠的拿山泉水冲一冲，不脏的就那样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她不忍：“别吃了，里面有土！”

可那些人置若罔闻，对于他们来说，就算里面有土，也是美味至极的食物，而不是吃了就会涨肚子的树皮和观音土。

宋舒月悬着的手臂落了下来，随他们去，一边安排人重新搭灶煮粥，以尽快让更多的人吃到热腾腾的八宝粥。

等一切都安排妥了，她才走到裴厌城身边。

裴厌城如今就坐在她的小竹椅上，脊背挺直，少有的正经。

他的面前有一个碗，里面是吃尽了的八宝粥，零星的几粒米挂在碗壁上。

樊卓趁机解释道：“主子路过，闻到了香甜的味道，说过来看看，没想到替宋姑娘解了围。”

宋舒月唇角微弯，刚才的一切都惊心动魄，现在仍心有余悸，所幸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