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魏 第7章 第 7 章

所谓朝中有人好当官，同样的道理，有胡厨师在当中穿针引线，白荻和卜筑打着驱邪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踏进了孙家大门。

进来才发现孙家真不是一般的大，比秦归鸿家里还阔气。

三层的小洋楼，前堂后寝，楼梯盘旋游廊曲折，可谓左右对称层次分明。特别是一进门就能看见墙上挂着的几把万民伞，当真是看着叫人心生敬畏。

不过白荻和卜筑都没什么表示。万民伞的潜规则早都不是秘密了，只是不知道孙家祖上有没有上演过脱靴遗民的戏码。

白荻和卜筑跟在管家后面七拐八绕，孙家的装潢叫人眼花缭乱，但是卜筑的心却想着另一件事。

刚才看到管家的瞬间，他马上明白过来，只怕老胡说的五小姐就是那天他和秦归鸿在医院见过的那位活死人小姐了。

现在见到三姨太，卜筑知道事情没跑。只是他们来的不巧，五小姐此刻并不在家，她还没有下学，不过也快下学了。本来白荻和卜筑混进来的主要目的就不在于五小姐，她现在不在家，倒给他们提供了多待一会儿的机会。

不过做戏做全套，白荻对三姨太说他们现在要先做一点准备了。

三姨太却没有什么反应，既不表示支持，也不表示反对，单只是歪在沙发上，眼睛里对面前两个人充满了怀疑。

这其实也是有缘故的。白荻和卜筑两个人虽然作是作的道门打扮，但都年纪太轻，不像是有什么道行的。而且卜筑还一头卷毛，明明年纪大还管年纪小的叫师姐。

三姨太没见过卷毛的道士，也不喜欢颠颠倒倒的事情，但是她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俩人表演，要是表演不出花儿来，她就替他们两个出个彩。

白荻是一点都不在乎三姨太的怀疑，她只管做她的。她把铜板拿出来，在孙府上上下下地走。可是走了一圈，铜板没有动静。回到原处，白荻仰头闭眼，专心致志地用鼻子去感受。

三姨太仰视着她干干净净的鼻孔，开始不耐烦了，“怎么样，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没有”，白荻睁开眼，摇头道：“府里没有妖气。”

这句话顿时把三姨太气着了，“啪”的一声扫落桌子上还插着花儿的花瓶，吼道：“胡说！我都能感受到我儿子的气息，你却感受不到？原来是想骗钱呐。”

这冷不丁的声响把白荻也惊了一下，好在她心神稳定的快，掸掸衣摆上溅到的水珠，她补充说道：“没有妖气，但是有神仙气。”

“什么？”三姨太蓦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白荻跟前，居然又变成了一副笑脸，“你是说我儿子成神仙了？”

旁边的管家有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三姨太重新按回沙发，耐心安抚道：“您先别激动，看看仙姑怎么说吧。”

之前胡厨师的话白荻都已经知道，所以并不惊怪三姨太这种诡异的反应。只是她虽然身有所长，却也无法达成三姨太眼里的希冀，她那个已经离世多年的孩子是找回不来的。

看着饱含希望的三姨太，白荻的心软下来，她想要帮一帮这个可怜的女人：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五小姐的头晕症。

正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声音，接着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先喊了一声妈，接着定在了门口，迟迟疑疑地问道：“你们是谁？”

三姨太忙招手叫她过去，又把她搂在怀里，兴奋地告诉她：“清儿，你弟弟真的回来了！等这两位仙师把他弄出来，妈一定叫他给你赔礼道歉，作弄你这么久，妈肯定好好教训他。”

被叫清儿的少女先是愣了愣，随即板起脸，叫管家先把白荻和卜筑请到客厅去。

白荻和卜筑只好跟着管家出来等着。

没多会儿清儿也下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也不太耐烦，直通通地说道：“你们误会了，我没有病，只是没睡好。”

说完就瞪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望着白荻和卜筑，赶客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卜筑又想起那天在医院里她活死人一般的眼神，不禁感到心里毛毛的。他偷偷扯了扯白荻的袖子，暗示走了算了。

反正刚才铜板都没有反应，兴许这里并没有他们要找的碎片。

可是白荻刚才已经下过决心，她要治好五小姐的病，所以无视掉卜筑的暗示，她也直通通地反问五小姐：“那你晕倒的已经很频繁了，还不好好休息吗？不如让我给你搭个脉看看，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说着她就去拉五小姐的手。

五小姐却条件反射似的瞬间躲开，脸上的怒气越来越盛，“我说了，不用你们管！”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个穿着小西装梳着小分头的男孩子，贱兮兮地蹭到五小姐跟前：“好狗不咬人，好疯子不闹腾，行不？”

五小姐气急，一巴掌拍在男孩头上：“孙梦嘉，你是不是想死？”

男孩揉揉脑袋，依旧笑嘻嘻的：“孙梦清你到底是什么品种哒，怎么这么凶？”没有停顿，他又歪着脑袋自答自话：“哦我知道了，你跟你妈是一个品种的嘿嘿……”

说罢就扭身跑了个无影无踪。

孙梦清捏紧了拳头，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管家，送客！我不想再看到他们！”说完转身噔噔噔地就上了楼。

管家没有办法，只好尴尬地将白荻和卜筑送出来。

不过临走前，白荻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枝晒干的草药根交给管家，并嘱咐他：“要是她再晕倒，你马上用这个煮水喂她。记得，不要用金属器皿去盛水。”

管家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辞别管家，白荻和卜筑两个人回家。

这趟算是无功而返，所以气氛比较沉闷，卜筑不想就这么一路回去，于是问道：“对了小师姐，你刚才说孙府里有神仙气，那是什么意思？”

白荻走在前头，声音飘过来：“禹贡九州图是圣物，其碎片当然就有神仙气了。”

“可是刚才铜板并没有动静啊”，卜筑觉得实在太奇怪了，明明之前在孙府后门都有动静的。

“有的”，白荻撑撑眉毛，语气并不轻松：“在孙小姐回来之后，铜板是有动静的。”顿了顿，她又开了口：“不过也不能就此断定碎片就在孙小姐身上。”

那也是，孙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人？孙小姐回来的同时难保就没有别的人回来。可是……卜筑的喉咙里还是发出呃的声响：“即便如此吧，那你也不能给她玄女草哇！玄女草气味浓重，你就不怕掩盖了碎片的神仙气？”

白荻低着头没有回答，半晌之后才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很可怜。”

可怜？卜筑默默地想，其实也还好吧。至少孙小姐不愁吃喝，在这个混乱世道里，能够像她一样活着的已经是极少数，更多的还是朝不保夕。能够吃饱穿暖，有没有家庭温暖，这重要吗？

但是顷刻间他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这个小师姐，其实是个孤儿。这是师父告诉他的。

看着小师姐单薄的背影，卜筑想，大概小师姐是从孙小姐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吧。

两人刚进家门，秦归鸿就像被关久了的狗一样冲过来问东问西，鞍前马后，借此希望两人能跟自己多多聊天。他原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现在被迫待在家里，无疑像坐了牢。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今天白荻的情绪有点低落，而卜筑也像是顾忌着什么不肯与多他言语。

卜筑去洗手间了，秦归鸿悻悻的，又不甘心就这么无聊下去，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白荻：“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抢钱了？”

本是想借着玩笑活络一下气氛，不料白荻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薄薄的两瓣嘴唇一张，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关你什么事！”说完就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下关上门。

被猛烈的关门声惊回神的秦归鸿顿时也气鼓鼓的：“也对，反正要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分道扬镳，以后也不一定再见面，我干嘛这样热脸去贴冷屁股？”

欲要就此冷淡下来，可又转念一想，人家为了保护他都可以舍掉自己的寿命，他为啥不能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他得贴，而且白荻越冷他就越得贴！她又不是块石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感受到自己一片赤城的感恩图报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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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孙梦清感觉嘴巴里有股苦涩的味道，仿佛是嚼了一块苦瓜在口里，越是砸嘴苦味就越浓。

而床边趴睡的妈妈，明显是哭过的，因为她脸颊上扑的粉被晕开了两道长长的痕迹，露出底下原本略黄的皮肤。

孙梦清伸手过去捋捋妈妈散乱的头发，晃眼瞥见床头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碗，碗底还有点碎药渣。

她不禁苦笑一声，右手习惯性地抓上左手臂，指甲一下又一下地抠划皮肤：现在连喝药都要区别对待了吗？家里什么时候用过木碗！

肉/体上的疼痛足以唤醒她的意志，撩起左边的衣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新旧抓痕。除此之外，就是手腕上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线圈。

其实认真看就会发现那真的就是一根头发丝，无头无尾，浑然天成。不过却不是孙梦清的，她留的是短发，根本绑不成这样一个圈。

最近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多，孙梦清心里也很害怕，可是一想到除此之外她真的再无依仗，就又不敢舍弃它了。

她有心要救自己，可救得自己之后，谁又来救妈妈呢？思及之此，孙梦清不觉哑然失笑，泪沾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