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魏 第1章 第 1 章

最近青岛城里头不大太平。

不大太平不是说又要打仗了，而是城北的光明街新开了一家叫恒生堂的典当行，其势头犹如强龙，把作为地头蛇的金玉当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所以这个不大太平，只是金玉当的东家——秦奋老爷子的一家之感。

秦家祖上在乾隆年间做过一代朝奉，后来告老还乡，拿出积蓄开了这家当铺，靠着一双如炬慧眼，生意越做越红火，由是延续至今。

俗话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其实典当行这一行也是如此。只有世道艰难了，落魄的富贵之家才会把家传的宝贝典出去换口饭吃。

要换在太平时候，那真是藏得跟深宫里的女人一样，无论如何也别想见到。

所以越是兵荒马乱，秦家越是有生意可做。

本来秦老爷都打算好了，等来年开春了，他就到隔壁再开家分店，也赚赚邻居的钞票。

结果这下可好，分店开不成不说，就连老本家的生意都被抢了！

秦老爷咂一口旱烟就叹一口粗气，叹一口粗气就吐一口口水。原本依偎在他脚边的哈巴狗儿来财，这时候就抬起它的狗眼看向主人。看着看着，它似乎感受到一种使命，于是伸出舌头去舔地上的口水。

眼见这副景象，秦老爷嫌恶地伸出脚，把来财踢得怪叫一声，夹着尾巴就跑远了。

秦老爷追出来，犹嫌不足地猝然骂了一句，“狗日的！”

像在骂来财，又像在骂恒生堂。

骂完之后秦老爷心里顺畅了些，正准备回屋去睡会儿中觉，不过黑压压的天空却突然扯起两道闪电。电光四色，把整个天井都打得一颤一颤的，十分骇人。

秦老爷的心也莫名颤抖起来，一种不好的直觉随着突然噼里啪啦倒下来的冰雹油然生出。

他直觉老秦家可能要出大事！

顾不得睡中觉，秦老爷赶忙吩咐管家备车，他今天说什么也要亲自去金玉当守着！

管家知道老爷的脾气，所以也不多问，打着伞陪老爷出门。

虽然冰雹未见停止，但汽车夫还是开得很快，好在路上没几个人，所以秦老爷很顺利地到达自家当铺。

一边在门口的纸壳垫上来回蹭鞋底的水渍，秦老爷一边就估摸出上午的生意又是惨惨淡淡。

为什么呢？

因为柜台前边的木地板上只数的出大概两双脚印！

从老朝奉那代开始，秦家就有个规矩：每天开店前要先在柜台前的地板上撒一层细灰，人踩上去就会留下脚印，关店时再把细灰扫掉，寓意只进不出，每一笔买卖都是死当。

从前这层细灰上多半时间都是脚印杂多，没想到居然也有今天。秦老爷叹一口气，走进去敲了敲柜台面。

半晌才从柜台后面冒出个瓜皮脑袋，声音还有些不耐烦，道：“敲什么敲，吵死了……哈呼”，说着竟是打了个哈欠，“你要当什么呀……”

后半句话在他看清来人后立刻被咽进去，瓜皮脑袋登时打起精神，陪着小心道：“掌、掌柜的，您怎么来了？”

一边说，瓜皮脑袋一边过来打开柜门，把秦老爷迎进来。

秦老爷脱掉外面一层衣服，瓜皮脑袋忙不迭接过来挂在墙上，谄媚道：“掌柜的，下冰雹您还亲自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吩咐啊？”

“少爷呢？”秦老爷这回不看瓜皮脑袋了，径直往里走。

瓜皮脑袋跟在后面，回道：“少爷从上午过来就一直在账房里跟先生盘账，连中午饭都没怎么吃好，啧、少爷可真是勤苦……”

秦老爷突然站住，回头道：“还跟着干嘛？贾三儿，你现在应该站在哪里？”

“啊？”贾三儿愣住一瞬，随即尴尬地笑笑，只好回到柜台干守着。

秦老爷走进账房，只看到个伏案的账房先生，眉头一皱，问：“不是说阿鸿在这儿盘账吗，人呢？”

账房先生站起来，搓搓手笑道：“少爷嫌中午的饭菜不可口，没吃多少。刚才说饿了，跑出去买吃的，应该快回来了吧。”

哦一声，走过去坐下，秦老爷就着翻开的这页账本看，边看边问些什么。

没多会儿，从门外闯进来个年轻人，正是秦老爷的爱子——秦归鸿。

秦归鸿手上拎着两包点心，其中一包的封口有些敞，因为他是边吃边跑回来的，此刻嘴巴上还衔着半块酥饼，所以口齿比较模糊，“爹，您老是专门过来查我岗的吗？”

查个屁的岗！秦老爷睨他一眼，数落道：“二十好几的人，还这么挑嘴，我看你以后成家了还敢不敢这么挑你媳妇的手艺。”

“那可说不好，除非她是厨仙下凡”，秦归鸿吊儿郎当地嬉笑。

“你爹我可是等着这一天哩”，秦老爷手指向他打湿的肩膀，“还不脱下来，等下要得感冒的。”

秦归鸿就把外套脱下来，顺手扔在椅子上，倒杯茶水就开始大吃大嚼起来。

看得秦老爷是欲言又止。

老来得子，又是头一次给人当爹，秦老爷爱他爱得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样才算最好。自家儿子当然怎么看怎么好，可是秦老爷却也有一点不满意，那就是秦归鸿实在娇气。

富贵人家的孩子难免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也是寻常事，不值一提。但秦归鸿的娇气并不在这些，而是他作为一个男子汉，有点小伤小痛必定会闹得人尽皆知。明明离肠子还有五十米的小伤口，他就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再要是需要扎针吃药，那简直跟要杀他没两样。

秦老爷很想纠正他这个毛病，可每回秦归鸿一叫疼，他就又不忍心了，只能任其发展。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秦归鸿却丝毫不觉得可耻。怕疼就跟爱美一样是人之常情，女人可以怕疼，男人就没有叫疼的权力么？

再说了，人无完人，其它方面他都很完美，也该有个缺点，才能融入到普罗大众里面。否则，他岂不是鹤立鸡群啦？

吃完一包点心，秦归鸿觉得肚子里满满的，于是重新打起精神再来盘剩下的账目。

正拨算盘，贾三儿忽然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为难，“掌柜的，您出来给掌掌眼呢。”

这意思是来了件他也看不准的东西，秦老爷答应一声，站起来准备出去。

秦归鸿却按住他，笑道：“爹，我去看吧。”

想了想，秦老爷又坐回去。从小耳濡目染，儿子早已精于此道，就让他去吧。

于是秦归鸿来到柜上，拿起那把“安身”细细看起来。

安身是典当行的切口，意思是椅子。看制式，这把安身应该是明代的，而且通体乌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香味，应该是阴沉木一类。

至于究竟是哪一类，这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只是如此就可能会损伤当物本身，要是典当者以此赖皮的话……贾三儿不敢收的原因，就在这里。

而椅背后面横木上栓的那根发丝，则表明此物已在其他典当行估过价，只是典当者想要货比三家，没有立刻成交。

那是个年轻妇人，大冬天的也只穿一件单衣，生了冻疮的手上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小嘴巴冻得都发乌。

得，也别验了，秦归鸿报出同行开过的价，“三个大洋。”

许是没想到还是只能卖这点钱，年轻妇人有些犹豫，可是看看孩子的可怜模样，又只能咬咬牙同意了，“当！”

“碎木撺就，钉子拼凑……明制安身一把”，秦归鸿这边刚报唱完，那边贾三儿就已经把写好的当票递过来。

并着三块大洋一起递到年轻妇人手上后，秦归鸿想了想，扭身跑回账房，提起剩下的那包点心又追出来。

秦老爷都来不及问一句怎么回事。

因为路滑，那个妇人和孩子并未走远，还在街拐角的屋檐下暂躲冰雹。秦归鸿跑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然后把点心塞到孩子手上，道：“小妹妹，这个给你吃，很好吃的。”

孩子抱着点心，眼神望向妈妈。

年轻妇人很尴尬。

本来嘛，进典当行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更何况现在老板还送吃的给她们，岂不显得更加落魄？可是看看孩子渴望的眼神，她又实在舍不得拒绝。

“快谢谢叔叔”，妇人鼓励孩子。

小女孩顿时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把点心放在地上，然后扑了秦归鸿个满怀，稚嫩的声音小声说道：“谢谢叔叔。”

拉拉她的小手，秦归鸿笑道：“不客气，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哦……嘶”

手上一瞬刺痛，秦归鸿不禁皱起眉头。

妇人这下更尴尬了，扯过孩子抱歉道：“对不起啊，小孩子没轻没重的，弄疼你了吧，我看看。”

抬起来看时，只见掌心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秦归鸿扫眼过去，发现小女孩的指甲被她自己啃得齿齿序序的，难怪会划伤他。

不过在小孩子面前，他作为大人要大度，所以只一笑了之，想着等下回去定要好好包扎才行。

可是不知为何，当天夜里秦归鸿却突然发起高烧。到后半夜时，居然又添了腹痛的症状，把个秦老爷急得坐立不安，一晚上尽是吩咐管家满城请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