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慧昭起个大早在府中上下折腾。只因泉水一事,他整夜无眠,翻来覆去想的尽是自己逞才出丑的画面。
待管家五更天起来,李慧昭带人寻到厨房鼓捣那缸水。管家闻言诧异,也不懂好好的水放在缸里怎会突然变臭。
“这水自龙山泉取回时原是好的,取回后一直单独用一缸盛着,还放了木炭吸味。”
“那你看这水可还是好的吗?”
“恶臭至极,恶臭至极!定是有不肖之徒在府中作乱,来人——”
“别叫了,不关府里的事。”邢善从外走来,得李慧昭命令,连夜去了趟龙山泉。
原自前日起那泉水就发出恶臭,味浓熏遍整个山头。有村民前去打水,发现水中飘出黑絮,水浓如墨。龙山寺已派僧人下山捞黑絮,在邢善回来时听闻有取水回来的人说泉水已恢复如常。
“怪事,可知是何缘由?”李慧昭问。他心下暗忖此番或是有人故意做下。多半是见慕名来汲水者甚众,遂心生恨意。
然这几年雨水充沛,山泉源源不绝,打水的人虽多,但也完全够用。且有李慧昭在前,同寻常百姓一般按需打水,其他贵胄自不敢胡来独霸水源。
如此究竟为何泉水突然变污浊?
李慧昭与三五茗友谈起此事连连叹息。中有云慧道长,乃安阳侯次子,因体弱难养,自幼被送去道观。
此人修行多年道法不见长进,唯生得一个狗鼻子年久日深练得愈发出奇,但嗅一息,即辨森罗万象。
男子拿过碗中水凑近一闻,当即说道:“此种臭味不似凡间秽物,怕是难消。”
“难不成是地脉中涌出的地气?”李慧昭问。
“这倒也不是。”云慧将茶水倒在地上,没过一会,水渗进土中,臭味便散得无影无踪,“更像有妖物作祟。至于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几日之后,龙山泉又发出股股恶臭。众人只得往远处寻水,张柳一家亦在其列。
打水之事素来由家中老仆承担,每三五日往龙山泉走一遭,挑得水来供一家用。如今须得翻过一座山头另寻水源。一来一回,少说也有小半日工夫。
加之邻村百姓皆往此处取水,井边拥挤不堪,往往等上大半日方能轮到。如此去一趟便生生耗费一日。
更莫论如今烈日炎炎,天干地燥,园中瓜菜用水倍于往常。待到打水的时候,需得全家担着桶出去,才能打来够用的水。饶是如此,尚捉襟见肘。
阿桃起个大早,从缸里舀了小半瓢水洗脸,被六宝拽着手教训:“噯呀,才取得这些水白白浇了地,好歹用盆接着晚上洗脚。你晚上是不是还要再从缸里舀水?独你一个人用三个人的水,我长出三头六臂去挑也不够你用的。”
阿桃气不过,丢回瓢子叉着腰辩驳:“我的南无耶!几日才洗上一回脸就让你们这样唠叨。前日娟娘说了我才洗的,现在不洗她唠叨我,洗了你还要唠叨我。我洗还是不洗呀?”
“我才说一句,你就说恁一大堆。况且说了不让你洗吗?是让你省着点,存下水晚上再用。”六宝双颊绯红,脖颈上急得淌汗,在原地跺脚。
“你且看着,晚上谁用谁是狗。”
“那你不洗脚呀?”
阿桃扬起下巴,甚是骄傲:“我从不洗脚。”
以她的修为早已不沾凡尘浊垢,身子比凡人不知道干净多少倍,若非为了装样子,阿桃连脸都不愿洗。
六宝听她说毕先是怔愣,继而神色稍缓,心中又生出几分怜悯,待火消了,再看向对面满眼尽是嫌弃。
“罢了,随你去。缺水了莫再叫我,任是香是臭都不干我的事。”
阿桃一听觉出话中有异,便扯着她胳膊追问:“方才你只管说打水打水,如何以前不打水?偏我来时你们便紧着用水?”
“说来也是,偏教你赶上了。”六宝坐在门槛上,一面摘菜一面将连日来打水的烦愁说与她听,“那龙山寺下的泉水前些日子发了臭用不得。如今要多走好几里路去另一口井打水,人又多路又远。打回来的水还要浇菜,可不就紧巴巴的。”
“这如何使得?”听她说完,阿桃忆起前几日于景王府上也曾饮过那发臭的龙山寺泉水。心下计较一番便决定前往龙山寺下探个究竟,看看到底是何人作孽。
*
暮色四合,山气渐暝,寺中僧人方才拾净水中秽物,泉水暂复澄净。
阿桃赶至龙山泉处,匿于泉边高树之上凝神以待,待投秽者现形。俟月至中天,树下果见一人在泉边蛇行鼠步、行踪诡秘。
她纤指拈下一片叶来朝那人飞去,树下人亦有所觉甩出一颗石子向树上打来。斩眼间叶石凌空交错,两人各自偏首闪避,冷厉目光在夜中紧迫相盯。
既已露了行藏,双方亦不再遮掩。阿桃跳下树,朝那人门面便是一脚。黑影一个旋子躲过,抽刀横扫。阿桃则跃起避开,脚尖踏在刀尖上,落其身后转身挥出一掌,直击对方后心口。
“何人如此猖狂?”那黑影受其一掌,转身亦还以一掌。
阿桃奋力相抵,又复施以一掌,骂道:“是你祖宗!”
两人闻声一愣,见来不及收回攻势,彼此一歪,掌风擦着对方面颊而过,皆是一个趔趄。没过一会,那黑影点起火折子,借着亮光,双方才看清面目。
“原来是你。”邢善道。
“原来是你。”阿桃道。
夜半,山中虫声唧唧。
邢善与阿桃感叹大水冲了龙王庙,当即收下架势,另寻一处清静明亮地互道缘由。
原是龙山泉再次发臭,李慧昭便遣邢善来此处看是何由所致。
“谁想等了半日等来了你,莫非当真是你干的?”
男子信口一言,被阿桃斜睨,回嘴道:“我家也吃这的水呢,许你来这候着,便不许我来瞧瞧?”
“许,当然许,如此甚好。有你与我一道,也好互通有无。”
此刻距两人来到龙山泉已磋磨了半个时辰,水中复飘来隐隐臭味。阿桃暗自思忖,疑是泉下有物作怪,然一时半刻却思量不出是甚麽,便提出下水看看。
“看我下水走一遭,把那作怪的小妖揪出来。”
邢善放心不下,褪了靴袜跟在后头一道下水。
夜里龙山泉寒凉刺骨。初入水中,水下淤泥黏厚滑腻,寸步难行,水面上浊气弥漫一时难辨源头。邢善还在犹疑间,不想阿桃已向水中央彳亍而去。
“阿桃姑娘,危险!”
邢善好心提醒,不料阿桃未解其意,反而劝告邢善道:“不错,邢大哥回岸上好好呆着。”
她说罢吸进一口臭气,连忙掩鼻扇嘴,做哕一声嘟囔着好臭,脚下又向深处走了几步。邢善哭笑不得,怕她有个什么闪失,只好举着火折子赶紧跟上。
暗中一缕孤光浮于水上,水流声潺潺,云气浮浮冉冉。水下偶有游鱼穿梭于两腿之间。
邢善道一声怪哉,低头捞起一捧泉水,发现那水中飘起黑絮,细审之,见黑中隐泛金芒。他斩眼再观,更仔细看,然看了三四次时而觉有又时而觉无。
待再抬头时,阿桃忽地自水中窜出,满身污浊对他说:“乌漆墨黑,什么都瞧不清。”
邢善让她差点熏个大跟头,连退几步,捏住鼻子连忙说:“阿桃姑娘,入水怎不说一声。陷入泥中怎么办,这种粗活道一句由在下来做便是。”
“我见你站在那磨磨蹭蹭,只怕捱到天亮也没有个结果。若有精怪作祟,待我下水一捞岂不痛快了事?”阿桃且行且说,踉踉跄跄朝岸上走。
邢善犹欲再到那泉眼处看看,见阿桃那边渐行渐远,犹豫一番还是举着火折子跟了回到岸上。
“那姑娘可见到有妖?”
“未见着,要等天亮再来探。”阿桃说完望着自己满是泥垢的双臂若有所思。
邢善听罢,遂将下摆拧干,跑到一处矮树前斩下节枝杈点燃递给阿桃道:“那便约好了明日再来,这火你拿着把身上烤一烤,莫要着凉。”
阿桃回过神来抱拳道谢。
斯时城门早已关,邢善得景王符牌不受宵禁拘束。阿桃则不知用何法子混出城来,现也回不得城去。她只敷衍道自己上龙泉寺里暂住一宿,便与邢善匆匆道别。
且说另一边,街上梆子已敲过二更,李慧昭正校阅所纂《民趣杂录》稿本迟迟未眠。至三更天,邢善策马而归。
李慧昭将欲就寝,闻得人沾了一身臭泥回来,好奇不已,即唤他到房中复命。邢善使了大半缸水,又搓了好些胰子,末后又找湘月拿了熏香熏了好久,才随着去书房见李慧昭。
问及,邢善乃答。说与阿桃相遇之后,一道下水查探,捞了大半天一无所获,商量等一早再去探个究竟。
“合当有缘,三番四次的撞见她,真是个妙人。”李慧昭听得,欢喜喃喃念道。
邢善啊了一声,还未等他回答,李慧昭已自取架上嵌绿松石宝剑,又命他快快去歇,明早一道赶去龙山泉赴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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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查污秽大水冲了龙王庙,李慧昭闻约喜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