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达腊 第16章 信仰

人在不好意思或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显得很忙。

李时安左看右看好一阵，才微红着脸，快速把那眼罩收下。

太细心了，真的太细心了…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态很奇怪，正常人应该是万分的感激，可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品不出来太多的感激…反倒是…

反倒是品出来几丝得意？

不不不！

自己又在说什么新型鬼话？

谢谢首领大人，万分感谢细心并且善良的首领大人照顾这个鲁莽的外来冒失鬼！

等到那一阵劲儿缓过去，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和李国栋往前走了。

这里竟然能出现东北人，也就是说他们去往外面的世界，不仅仅是在国外，也会回到国内？

对呀，想什么呢……

既然能有出去的条件，为什么不选择去国内？

那外界也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吗？

疑问疑虑接踵而至，他一个都没法回答，可一个个却又都让他抓心挠肝地想知道答案。

李国栋话并不多。

和这里的族人一样，大多都沉默寡言，甚至在初见的时候，李时安还以为他们对他们几个外来者充满敌意。

因为他们的双眼，总透着一股冷肃的味道。

……

相比之下，首领就要好得多，眼神总透着一种神圣的美感，神色也总是轻松散漫。

啊停停停停停…

李时安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声音大到前面的李国栋有些惊异地回过头。

“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睡醒，清醒一下。”

“……”李国栋竖了个拇指。

他们绕过许多帐篷，又绕过上一次比赛时停留的那一片冰原，穿过寒风，迎着烈日，来到了一片空旷的苔原。

在看到面前的景象后，李时安刹那间停住了脚步，攥着包带的手猛然绷紧。

眼睛的焦距定格在场景图中。

那是一根根屹立在苔原上的石柱。

上面挂着薄薄的地衣和苔藓，裂开的石缝里面开满了一串串浅粉色的，像是铃兰一样的岩须，它们迎着寒风微微晃动着，无声无息地感受着寒冷。

极昼日里，表层消融冻土地上开满了浅黄色的北极罂粟，和岩须像是姐妹般守护着这里一尊一尊的石柱。

古老的石柱上爬满苔藓，灰冷的石头看上去饱经风霜，但是上面刻着的图案依旧清晰凛冽。

孤傲的神鹰飞在空中，眼睛的部分镶嵌的是红玛瑙，像是点睛之笔一般——它活了过来，目光凶狠地注视着前方。

而在神鹰脚下是奔跑的天狼。

天狼的眼睛镶嵌着一颗天蓝色的绿松石，透着极光般的圣洁，奔跑的模样镌刻在其中，神圣又从容。

李时安的手指抚过这些图案，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崇敬。

这似乎就是他们所尊崇的信仰图腾。

神鹰与天狼…

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信仰。

一个生根在东方大国的信仰，一个扎驻于北欧苔原的奇迹。

似乎那东北腔确实只是为了拉近距离，李国栋的语气庄重，那点东北腔彻底脱了个干净。

“神鹰和天狼一同走过了许多许多年，他们相互配合，相互守望。”

“是最好的伙伴。”

他低着头，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也是最好的宿敌。”

可是本来就不应该是宿敌…李时安心想。

他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外人是没有资格去议论他们族群里面的任何事宜的，即便他们内部沟壑纵深，也不能加以评判。

望着这一根根立于辽阔天际的石柱，李时安沉默伫立着，冷风将他的发丝吹得有些微微乱了，拂在额前，挡住那双试图装下全景图的明亮双眼。

他道：“无穷天是什么？”

“无穷天…”李国栋沉吟。

他抬起头，目光和李时安一样望向远处的遥远的天际。

“那是一个新的世界。”

李时安回头看向他。

“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一个完美的世界。”

“在我们的神话里，神鹰与天狼是神的代表，它们遨游在无穷天之下，遨游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无论生老病死，都紧紧相依，而在那个世界里有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东西，神鹰与天狼是良人的转世。”

李时安神色微凛，眼神轻滞：“我第一次听神是人的转世，而不是人转世为神…”

李国栋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阿斯达腊就是这样。”

“我们信奉的是人，一直以来都是人，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神，即便真的去信仰神，那也是人所转化而来的。”

“因为人脚踏实地，人良善，人拥有一切无可比拟的情感。”

“好超前的意识…”李时安喃喃。

真不敢想象，或许他们离开，是因为他们的信仰在当时看来很是奇怪吗…他们的祖先是怎么承受那一切的呢？

“无穷天是一股力量，一股真实存在的，玄幻的力量。”李国栋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这是一股神圣又邪恶的力量。”

“神圣又邪恶？”李时安微微弯了唇：“为什么这么说啊？”

李国栋也放松了神情，半边眉头挑起。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来问你一个问题吧，小朋友。”

大学生李时安在听到小朋友这个称呼之后从善如流，厚脸皮代入并乖巧点头：“哥你问吧！”

“你觉得无穷天本质怎么样？”

李时安将自己内心的感受道出：“我觉得很好啊，感觉就是曾经的人们，经历了许多事情，许多磨难衍生出来的一个力量，这股力量缔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就像是人们的避风港一样，信仰的存在即是给予人生的希望！我觉得无穷天，就是他们所缔造的希望…”

李国栋笑了笑，摇了摇头。

“错了。”

李时安疑惑地偏了偏头：“错了吗？”

李国栋望向远方，唇角带着些笑意，耐心解释：“你刚刚那段话下意识是将无穷天作为了一股单独的力量，角度错了，信仰给予人生的希望，位置也错了。”

“是人把自己的希望寄放在无穷天，而不是无穷天单独作为一股力量给予人生的希望。”

这段话乍一听很绕，但是李时安天生心思敏感细腻，也是民族学的学生，很快明白了过来。

之前所描述过的关于这个民族的信仰全部串成一条线。

他眼下陡然浮现惊异：“人…”

李国栋看着他点点头：“对，人。”

“我们尊崇人，尊崇人所拥有的智慧，尊崇人所拥有的情感，人可以利用自己天生所拥有的一切，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去创造所谓的无穷天，而不是去缔造一个虚伪的世界，期盼着这个世界降下赏赐。”

“这是愚蠢的。”

“小朋友，我们这里很不一样。”李国栋看着他。

“你刚刚说的，是我们信仰的禁忌。”

“我刚刚说的，是我们信仰的本质。”

李时安点点头：“明白了叔！”

李国栋忍俊不禁，轻轻推了他一把：“滚犊子哈，成什么样子啊？”

李时安笑着避了一下。

其实他也有一些话想问，但是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此刻习以为常的插科打诨，竟也带了一些掩饰的意味。

但李国栋心思也是非同寻常的细腻，他敲了敲李时安肩膀：“没什么想问的？你大学教授给你讲完课之后，有不懂的，你就杵在位置上睡觉了？”

该说不说，还真是…

但是他觉得境遇不同。

课本上枯燥无聊繁琐的民族学知识，他只要稍加用心，稍加努力去记忆，稍加努力去理解，就可以学得很好很好，即便稍有不通的地方也会懈怠，也不愿去多多询问。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不厌其烦地去了解一个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的文化。

一次次与自己相悖的理论，一次次由自己亲身体验，亲眼目睹的异族文化，都在为他所学的这个课题赋上一层新的魅力。

他沉醉在一场没有文字的文俗狂欢礼。

“就是…”李时安内心有些挣扎。

“就是你们迁移到北欧，离开…”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李国栋却理解了个明白。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是不是因为这些被驱逐出去的？”

李时安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很害怕这些问题触碰到这些族人的逆鳞。

“一半一半吧，肯定是有这个原因的…毕竟你说的也是对的。”李国栋道。

“我们这些思想在那个时候不怎么被人接受，甚至感觉就是在反对大众所拥有的信仰，尤其是因为我们是生活在草原的边牧民族。”

“而当时大家理解的大众也是周围那一片一片的人，大家信仰的也是鹰与狼，也是不同地方所传过来的神仙礼教。”李国栋拍了拍李时安的头。

“不用紧张，我们被驱逐出去，证明我们的思想很超前。”

到这时李时安才发现李国栋在叙述这个民族的文化时，面上总带着一丝隐秘的骄傲。

“我们的信仰无可替代。”

李时安神情庄重，甚至带着些许仰慕。

是啊…完全无可替代。

他忽然觉得也有那么一丝骄傲。

因为他藏在心里的那一句话，不敢言语，只怕惊恐到其他人，但是他却低语了很多次。

他们曾经是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人。

那片博大精深的故土里，孕育出了这样的文化，孕育出了这么多的文化…

怎么能不叫人骄傲？

二人之间静默了片刻。

李国栋再次开口：“你觉得达腊怎么样？”

李时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

他思索了片刻：“我觉得他…”

脑海里浮现首领的那双盛着极光蓝的眼，可渐渐地又被另外一段记忆突兀地插入，这双眼竟然和天狼那双被蓝色玛瑙镶嵌的眼睛相互重合。

“他像是天狼。”李时安道。

“是带领你们的头狼，是引领你们的天狼星。”

“说得好。”李国栋点点头，语气染上一丝调侃。

“难怪达腊这么喜欢关注你。”

“？”

什么…东西…？

他的脸颊再次烧红。

等会儿我啊，下一章还在码，大概凌晨就能够跟上了（真是个喜欢骗人的女人）…现在正在推进这本书的主线，到后面极光祭会甜到齁的，快让两个娃儿见见面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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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