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尔调查档案 第6章 傍晚 7：00

6.

“大晚上应该喝点暖身子的东西，客人有兴趣试试这个吗？从最近获得的新材料里得到灵感做出的新品，我叫它‘不灭火’，很受大家的欢迎。”

调酒师将一个杯子放到了阿默尔面前。

周围的嘘唏声顿时消失了，只剩下沉默。以及，比沉默更具有压迫感的目光。

阿默尔的背后，所有酒客全看着他，虎视眈眈，就等他做出决定。

而他面前是一只很普通的啤酒杯，厚实的玻璃里面是有着火焰色彩的液体，比阳光更深一些，比血液更淡一点，无数气泡在液体中涌动，又在接近空气之前破灭，看起来古怪极了。

“他在试探你，亲爱的。你要喝下去吗？”“生时容器”中的囚徒跃跃欲试。

阿默尔不置可否。

“我可太需要这个了，谢谢您的好心推荐。”

他摘下黑色的羊羔皮毡帽，嘴角自然地弯出了好看的弧度，对调酒师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像一个普通的酒客那样拿起“不灭火”端详了一阵。

“它可真漂亮。”

调酒师看起来十分享受这种奉承，他脸上浮现出几丝得意，“流动的火焰在冷天里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阿默尔没有看漏他眼底的轻蔑，更没有错过背后人群中的某个角落突然出现的慌乱的呼吸声。

调酒师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显然激怒了酒吧内另外一批人。

说话者的脸上的得意因此更深了一分。

“那就感谢您相赠的不灭之炎了。”

“砰”，在调酒师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阿默尔直接灌完了一整杯“不灭火”。

这显然不符合调酒师的想法，他表情稍僵，未尽眼底的笑容因此染上些许凶悍之色。沉默的酒客们倒是因此“活”了过来，纷纷叫嚣吆喝起来，甚至起哄者连连鼓起掌。

“好！干得好！”

“老瘸子，看看别人，一个外乡人都比你儿子能喝！”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城里的老爷居然也能一口闷掉小地方火？厉害呀！”

“去叫小耳朵来，叫小耳朵学学怎么喝酒！”

那阵慌乱的动静被吵嚷声压了下去。

调酒师面色稍沉，不知道是因为“瘸子”这个带有歧视色彩的称呼而生气，还是因为面前刚进门的异乡人的行为而不快。

他个子高且魁梧，站着看人的时候大多是俯视的角度，视线从上至下投向坐着的人，更是气势汹汹，十分具有压迫感。

阿默尔几乎被淹没在他的影子里。

“看来客人您去过很多地方。”调酒师说。

“何以见得？”阿默尔稳稳地坐在吧台的椅子上，推了推桌上的空杯子。

调酒师给他斟上新的“不灭火”，“矜持智慧的天上人可不会像您这么镇定，而自诩老练的行商猎人也没有像您这么鲁莽的。”

“这么说，老板你也见过很多和我一样从外面来的人，”阿默尔借过酒杯，笑着说道，“人总得吃饭，在寒冷和饥饿面前，大家都是一个模样。”

他如此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感叹道，“真不愧是‘火’，这一杯下去，感觉身体都要燃烧起来了。这么好的东西，真要多谢老板你的推荐。”

“您知道的，圣西娅大公的领地在神圣拜伦斯帝国南边，毗邻四季如春的精灵国德瑞奥姆。就是圣西娅的最北边的西罗郡都有着温暖的春季和扰人的夏季。埃托里奥偏南，又是港口城市，我来之前根本没想过这里会这么冷。”

过于细碎且情感充沛的言语，大概是最容易带动氛围的东西。

那些对异乡人充满敌意的本地人里有几个热衷交谈的，已经有了主动找阿默尔说话的苗头。

阿默尔只是专注的盯着手里的“不灭火”，他此刻就是一个刚刚来到陌生城市的普通人，没有什么饱含巨大恶意的目的，也没有什么小的歧视或者偏见。他只是单纯地随便找个人抱怨生活中的琐碎。

“如果有人早点告诉我埃托里奥是这么个鬼天气，我就算不多提两箱衣服，至少也一定会在箱子里面塞两瓶酒。”

说到这里，终于有人忍不住搭话了，“埃托里奥以前的天气可好着呢！”

“是啊，以前哪有现在这样的鬼气候，最冷的冬天都比现在要暖和的多。”

搭话的人刚说到一半，就被各自的同伴拉了回去。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都是他们这些外乡人引来的灾祸，他们引来了黑夜的使徒，让白天再也看不到太阳。他现在所遭受的寒冷，都是他的同胞应得的惩罚！”

“这些人活该！”

这番话大抵戳中了在座大多数人的心事，刚一开头，就受到了此起彼伏的应和。

他们同仇敌忾又义愤填膺，好像阿默尔就是造成他们生活麻烦的始作俑者，是让他们不得不忍受寒冷罪魁祸首。

调酒师离阿默尔比较近，也成了酒客们言语攻击的对象。

“老瘸子，你离这个灾星远点。本来就瘸了腿，小心这外来的灾星更让你连手都保不住！”

“多珍惜下自己的老命吧，辛普森，你家里还有儿子闺女要养呢。”

他们言语尖酸刻薄，内容恶意低俗。哪像是客人，只像是一群鬼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还没有人动手。

调酒师没有理睬那些瞧着马上就要发狂发癫到大动干戈的酒客，他只是问阿默尔：“客人，需要尝一尝别的口味吗？”

阿默尔这才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说道：“不好意思。我确实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渊源。我没想要冒犯各位，也没有故意挑起争端的意思。”

他目光扫过酒吧一圈，最后又落回调酒师身上，“但凡您有什么好的推荐，我都乐意之至。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了在座的各位同胞晚上的酒钱，就当弥补我言语的过失。毕竟我今天下午才到埃托里奥……”

那些吵闹谩骂的酒鬼们毫不领情，有个别情绪激动的，直接一个杯子丢到了吧台旁边，“啪啦”几声玻璃碎片飞散。

“什么今天才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港口看到玛丽安那个臭婆娘去接的你……你说你是什么身份，会有什么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