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成片的杏树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太阳还热着,但温和许多,不再那么逼人,加上山里气温低,穿长袖体感更加舒适。
田苗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只冰袖,套在胳膊上。
慢她一步的张美沉抬高手臂,在离他最近的一颗树上摘下一颗绿中带黄的杏。
捏起来有些硬,沿着杏的中间挤开,发出脆生生的声音,露出里面饱满的杏核。
他分给田苗理一半杏肉。
“酸的。”田苗理接过来,都没吃就知道。
“不酸。”张美沉把剩下的杏肉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在田苗理的注视中把杏全部吐出来,“酸的。”
酸得他口水疯狂分泌,酸得腮帮子疼,酸得他牙根发紧,酸得他舌头都不想要了。
“核给我。”田苗理笑着,朝他伸手:“村里大部分人来找杏都不是拿回去吃的,这种野杏大部分都很酸,但是杏核里面的杏仁值钱,当中药材卖。”
张美沉把核放到田苗理手心,再看着她扔到带来的奶茶外卖袋里。
她绕着一棵树转了一圈,胳膊伸直,跳起来够住一根枝条,拉下来,从枝条最前端摘下一颗已经完全发黄,尖端带着红的杏,递给张美沉:“你吃这个。”
张美沉接过,用手蹭了蹭表面的灰尘,掰开,干净的杏肉颜色澄黄漂亮,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尝了一口,汁水丰富,甜味占了大头,一丝丝酸味刺激着味蕾。
很好吃,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下天然的果香。
“怎么样?酸吗?”田苗理问。
“不酸。”他把剩下半个给了田苗理。
田苗理没接,“你吃。”
她把能够到的杏全摘下来,绿的、长虫的,就扔掉果肉,只留下果核,能吃的、不太酸的就给张美沉。
“其实这东西也不能吃太多。”田苗理投喂着张美沉,跟他说:“桃宝杏伤人,李子树下害死人,老人都这么说。”
张美沉接过一个就塞进嘴里,完全信任田苗理:“伤人是怎么个伤法?”
“拉肚子吧。”田苗理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小时候每年都来吃很多杏,没什么说法。”
“嗯。”
张美沉吃了十来个就不吃了,跟着田苗理学,矮的地方的杏摘下来,掰开,把核扔到她的外卖袋里。
高的地方,田苗理选择直接爬树。
她把奶茶袋子挎在小臂上,两手抓着分岔的树枝,脚一蹬树干,几乎半个人都悬空,再胳膊用力把自己拉上去。
张美沉急急地过来托着她的后背,发现对方根本不用他帮忙。
她上蹿下跳,跟张美沉一开始认识的那个阿苗不太一样。
他怔怔地看着。
田苗理说的,她们重新认识,原来不止让她重新认识他,也包括他重新认识她。
从他不再叫她阿苗,而是喊她田苗理开始,田苗理就在认真地践行她说过的话。
她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一个真正的田苗理。
田苗理蹲在两根树枝的中间,从上面俯视他,“又发呆。”
张美沉眨眨眼,“我本来也不是个心思活泛的人。”
跟他相比,田苗理有着无穷的精力,她就是网上说的那种高精力人群,睡六个小时就能精神一天。
当然,她的那个朋友也是。
而张美沉跟她们相反,他是个懒人。
他不想让自己想那么多。
“哦。”田苗理说:“看不出来。”
他觉得张美沉心眼挺多,至少以前是。
张美沉总能猜到她的想法,但是她却猜不到,根本不公平。
田苗理在树杈上缓慢站直身体,伸长胳膊去够长在树梢上的杏。
这些杏长在最上面,接受最充足的阳光照射,必然很甜。
她手上功夫利索,几下就全部摘完,装在袋子里。
张美沉给她清了个空地,她从树上跳下来,装满的奶茶袋子受到颠簸,震落几颗,田苗理重新拾起,装回袋子。
“走吧?”田苗理问:“吃饱了吗?”
“走吧。”张美沉跟着她下山。
上山路好走,下山有些难,尤其太阳已经落了一半,路况就没有那么清晰。
田苗理毫不受影响,她心情好,走几下跳一下,或者从奶茶袋里掏一个杏吃,吃完就把黏着汁水的杏核塞回袋子里。
“我打算考心理学,你觉得怎么样?”她突然回头,张美沉差点撞她脸上。
“嗯?”张美沉堪堪刹住脚,脚底几块碎石跟着坡度向下滑,荡起一些尘土,他问:“什么怎么样?”
“心理学。”田苗理重复一遍。
“为什么?”
田苗理眼睛看着脚尖,把头低低埋着,不太想跟他对视,怕他猜到心里的想法。
她最近看了很多专业。本科英语专业几乎限制住了框架,她除了英语一门还说得过去之外,其他学科根本没办法看。
首先排除六年多没接触的纯数学——尤其包含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的数一数二,哪怕很多人说高数线代简单,加入概率论的数学三,她都没信心学得会。
很多专业就已经把她拒之门外。
在几乎全是文科的专业中,学心理学只能说是矮个子里拔将军。
其实她有点想打退堂鼓。
那天信誓旦旦地说想学习,想跟核糖一起考个顶9,弥补心中遗憾,但是时间一天天过着,许许多多的琐事拖着她,她考研的信心磨灭了不少。
刚刚上山路上,她怀疑张美沉的性格大概是成长过程中受了张风影响。她想着,如果她成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那就可以试着疏导他,慢慢走出来。
这是她的私心所在。
反正自从她高考失利后,也没有了什么大志向,如果她一定要考一个研究生,那她决定读心理学。
“就,很高大上啊。”田苗理含糊地回答。
·
【心理学是用科学的方法研究人的行为和心理过程。】
田苗理善用搜索。
她早已知道心理学不是帮人算命,也不是猜测一个人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那种根据人的微表情就能看出是不是在说谎的心理学,大概属于刑侦技术范畴。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先挪到橙色购物软件下单考研英语□□和核心考案。
自从发现张美沉在经营明和律所网店后,田苗理养成了看商品详情页的习惯。
于是又跟着商品详情页链接跳转,去报名了正版的课程。
张美沉是在兴川大学读的本硕,所以田苗理选学校时一开始就瞄准的是兴川大学。
兴川大学的应用心理学专业划分在心理认知科学学院,近几年该专业一般招20个人,很少扩招,其中光是推免就会占到百分之七十。
留给统招的只有六七个名额。
除了英语和政治,专业课考347心理学综合,难度比312统考高,但同样意味着英语和政治分高会占优势。
田苗理去找了去年的复试名单,能进入复试的考生,初试成绩都在410分左右。
她感到压力山大。
距离今年考研还有不到五个月,可她才刚刚开始。
焦虑让人难以入睡。
田苗理一下从床上弹起,捞起在她床尾睡觉的张小红,狠狠蹂·躏一番,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她路过安静的客厅,溜达到厨房,打开冰箱找了一盒酸奶。
冰凉的液体粘稠地在喉咙蠕动,让烦躁更甚。
直到她转身,撞见了同样没有睡觉,来厨房找吃的的核糖。
田苗理看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干嘛还不睡觉?”田苗理压低声音,用气声问。
“学习。”
田苗理这才注意到,核糖下午还梳得光滑的头发现在已经乱成了鸡窝,鲨鱼夹歪歪地耷拉着,像是扯着她整个脑袋往下坠。
两个好朋友在同一天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核糖拉着她回到自己那间卧室。
她只开了桌前的一盏小台灯,照亮了一小片书桌。
田苗理进门,先把吸顶灯开开。
“我学不会啊。”核糖倒在椅子上,旋转的沙发椅带着她转了两圈。
她凑过去,看见书桌上瘫着一本数学必修一。
“要不你跟我一样找网课学习?”田苗理建议道。
“还能这样?”核糖把藏在包里的ipad找出来,“我还以为备战高考完全不能用电子设备呢。”
“你跟人家普通学校的考生也不一样啊。”田苗理慢条斯理地喝着酸奶:“最本质的区别是,人家有老师,你没有,上网课就是给自己找老师,而且全国名师课程随你挑选。”
核糖的难题迎刃而解,她拖着沙发椅坐到她旁边,问:“你呢?干嘛半夜不睡觉?”
“热,睡不着。”田苗理手里最后一口酸奶下肚,她起身就要走。
“骗吧你就。”核糖脚蹬地,一下滑到田苗理前面,堵着路,不让她走:“坦白从宽。”
“我要考研。”
核糖点头:“我知道。”
“考兴大心理学。”
核糖继续点头:“我现在知道了。”
田苗理再难开口。
“我发现你这人特要面儿。”核糖捏着嗓子说话,还真像那么回事,一下就把田苗理逗笑了。
她只能坐下来,上半身歪靠在叠放整齐的被子上,看着核糖。
核糖白她一眼,说:“你就是怕自己考不上才不跟我说呗。觉得如果到时候我考上了,你这个211本科毕业出来的反而考不上,丢脸呗。”
一下被猜中心理的田苗理顺势转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我觉得你,还有那个,”田苗理指着隔壁:“你们比我更适合学心理学,猜人想法一溜一溜的。”
“切。”核糖不接她的话,田苗理的一盆苦水就这么倒在了地上,她说:“我才不想跟你比呢,我就不会觉得,我的好闺蜜考上了我没考上是丢脸的事情,我只会觉得,哇塞我闺蜜真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