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直有鸟叫。
自从张美沉来到梅林,被安排了住处,每天都会被鸟吵醒,烦人的很。
上午从律所回来,他还考虑找园丁种点驱鸟的植物,把这些鸟赶走。
他一开窗,就有两只麻雀落下来,站在窗沿上。
张美沉拿着手机靠近,它们也不走。
他打了视频给田苗理。
对方接起,视频画面有几秒钟的抖动和模糊,然后以倾斜的角度立在桌子上。
她的脸没有露出来,张美沉只看见她腰上系着的hellokitty围裙。
于是张美沉也掉转摄像头,给她看窗沿上站着的小鸟。
“在干嘛?”张美沉问。
“熬西红柿酱。”田苗理从围裙前的口袋里扯出一张厨房纸,擦干净手,把立着的手机拿在手里,镜头对准面前的锅:“现在是剥皮阶段,西红柿煮熟后,剥皮很快。”
一颗颗红艳艳的西红柿挤在一口锅里,水沸腾起来,水蒸气很快模糊了镜头。
田苗理拿刚才的厨房纸擦一擦,又重新恢复清晰。
“那你在干嘛?喂鸟吗?”田苗理一手拿着手机拍,给他展示,一手用锅铲翻动锅里的西红柿。
张美沉看眼在他手边蹦跶的麻雀,眼神一顿:“嗯,对,喂鸟。”
“鸟食呢?”
“喂完了。”他撒谎。
“这些鸟吃完也不走,这么喜欢你啊?”
张美沉转身,去书桌上拿了阿姨送过来的点心,掰碎了洒在窗台上:“可能是没吃饱,再喂一点。”
“鸟要被你惯坏了。”
张美沉笑笑。
田苗理把一个个煮好的西红柿从锅里捞出,过冰水。
张美沉一边把剩下的点心撒下去,一边看着她。
田苗理找来一个支架,调整好角度能让张美沉看见她,然后腾出两只手给西红柿剥皮。
她的动作利落,对着被水烫开裂的皮,往两边一剥就处理好一个。
一大盆西红柿做完只用了几分钟。
“不烫吗?”张美沉忍不住问。
煮好的西红柿即使过了冰水,被捞出来的时候还是冒着热气。
“不烫的,”田苗理先嘴快地回答完,看见被烫红的手,又改口:“还好啦。”
田苗理拿来擦面板子,下方固定了滚水烫过的干净盆,筷子插进剥好皮的西红柿里,擦成细细的泥,落进下面的盆里。
“你喂完鸟了吗?”田苗理问。
“喂完了,不能吃太多。”张美沉没有再赶那几只麻雀走的意思,关上窗户。他指头上还残留着点心的碎渣,他看着,突然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甜的。”
正在擦西红柿的田苗理闻言,动作一顿,她想起前段时间他生日,给自己做的蛋糕没那么甜:“那你是不是也吃不惯酸甜的麻辣拌?”
那头短短地“嗯”了声,但又立刻找补:“不是说你做饭不好吃的意思。”
“我知道了。”田苗理很认真:“还有别的没告诉我的吗?”
田苗理回忆她到底做过多少甜的食物给他吃,他当时没有表现出来,她问他,他也没说过一句吃不惯,而她也没看出来。
早知道她就该早点问。
“你想知道吗?”
田苗理点头,“当然。”
她答应过张美沉,她会记得他喜欢的东西。
“我不喜欢动物。”
.
在张风说出那句“根本没有什么红色”之后,田苗理匆匆跑回了屋子。
她来月经了。
回屋钻进卫生间,一看,内裤上面已经有了一坨红,连带着外裤的裆部也沾上了血。
她迅速脱下来,在水龙头上洗干净,回屋拿了安睡裤套上,换了新裤子,才又出去。
张风还在门口,他蹲在地上,看两只蚂蚁合力抬着半颗大米。
“不好意思啊叔,我来月经了。”
“没关系。”张风招呼田苗理跟他一起蹲下:“会肚子疼吗?”
“还好。”田苗理说:“一般就是来之前几天会隐隐作痛,来了之后就不会了。”
“哦。”他这才想起什么一样,说:“张美沉托我带了东西给你,你等我一会。”
他起身,从汽车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箱子:“需不需要我帮你放进屋里,这个还挺重的。”
“不用不用,给我就行。”田苗理从他手里接过,顺手扛在肩膀一侧,用两只手扶着,很稳。
“哟,不错,大力女子。”
“嗯,”田苗理扛着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转头问:“这是什么?”
“他说你快来月经了,给你买了按摩仪。”张风又蹲了回去:“快点放回去,然后出来找我。”
“哦哦。”田苗理小跑几步,把箱子放在屋门口就又赶紧跑出来。
刚才的蚂蚁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张风也跟着挪了位置,田苗理站在他旁边,弯着腰,用手撑住膝盖,她脸微微泛红,说:“叔,你帮我谢谢张美沉。”
张风仰着头看她一眼:“你喜欢他?”
被直白地挑明心思,而且对方还是长辈,田苗理眼睫毛颤了一下,立刻恢复原样,说话却结巴:“怎么会,我们就是朋友。”
“那他还知道你经期时间?”
“前几天在兴川,他请客问我吃什么,我说快来月经,他考虑我的忌口才记住的。”田苗理确定自己的脸红不是因为刚才搬东西和跑步,而是对于喜欢的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对张美沉的感情还没有挑明,她们之间就只是朋友关系。
她的少女心事一直藏的很好,只对核糖一个人说过。
却不想被张风一眼看清。
他还是看着她,田苗理心虚,就快要伪装不下去,她随手指着蚂蚁说:“这是要下雨了,蚂蚁都在搬家。”
张风这才缓慢移开视线,却不接她的话:“建议你不要喜欢张美沉,他跟你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就在田苗理还没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张风伸出手,眼看着要按在那两只无辜的蚂蚁上。
田苗理来不及出声,他就已经停下。
手指悬停在蚂蚁上方,片刻后,蚂蚁安然无恙地离开那片危险区域,毫无知觉地继续搬着那半粒大米往前走。
“就像这样,”张风语气带笑,却有些残忍:“如果现在是张美沉,他会按死这两只蚂蚁。”
.
怎么会呢?
田苗理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她亲眼见过张美沉跪在地上,跟一群小猫小狗一起,向路过的同学和老师们乞求。
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他那样。
连他们同社团的其他人,也多是躲在遮阳伞撑起来的阴凉里,举着牌子,用喇叭播放录好的音频。
如果他真的像张风说的那样,那当初兴川大学虐猫事件一出,他又怎么会着急地来找她想办法。
不可能的。
“他不是。”田苗理反驳。
“他装的,当然,他没有做过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张风说:“因为我过教他保护动物。”
“蚂蚁。”
“蚂蚁是昆虫,不是动物。”
田苗理还是不相信,比起张美沉,张风才更可能是会残害动物的人,他刚才对张小红一点都不温柔。
“你们放心地把猫交给他养的时候,他真的心甘情愿吗?”
田苗理想了很久,回忆在脑子里乱窜,却真真把她撞得七零八落。
他当时确实是不愿意的,是她拿着猫不被养就会流浪的理由,逼着他收下的,是她以为,猫跟他亲近,他也喜欢猫。
张风说:“他当时抱着猫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我想要的红色。我说我要猫的血,他说……”
田苗理立刻打断他:“不要说了。”
“他说他会杀了那只猫。”张风恶劣至极:“当然,我就是逗逗他,张……张小红,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田苗理不想再听,他是个疯子。
对,他本来就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她跑回院子,重重关上了大门,落了锁,把恶魔关在门外。
可是现在,张美沉亲口跟她说,他不喜欢动物。
田苗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洞,只能低着头,把剩下的西红柿擦进盆里,再倒到一口大锅里熬。
“阿苗。”张美沉在手机那头叫她。
田苗理就像是听不见一样,把煤气又拧成大火。
她心里烦躁得难受,勺子搅着西红柿酱,狠不得用上全部的力气。
勺子跟锅碰撞出的声音盖过了张美沉。
张美沉从来没有骗过她,他从来没有亲口说一句他喜欢动物。
现在,他也亲口说了,他不喜欢。
是她自以为是,是她看错了。
张小红吃饱了猫粮,用脑袋顶开厨房门的缝隙,钻进来,绕着田苗理的腿转圈。
田苗理垂眸,看着她白色的毛蹭在裤腿上,黑色的裤子很快出现一条白黑分界线。
张小红转了几圈,又蹲在她两腿中间,作势要跳到灶台上去。
田苗理扔下勺子,眼疾手快地把她抱离地面,禁锢在怀里。转过头,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张美沉。
她声音发哑:“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喜欢张小红吗?”
他没说话,田苗理却读到了答案。
他不喜欢。
“你养她,只是为了张风?”
“是因为没人养,我才养。”
田苗理眼中已经染上湿意。
“那你把她给我。”
张美沉又是一阵沉默,他看着田苗理,和被她抱在怀里,冲着视频里的他探头喵喵叫的张小红:“你讨厌猫。”
“我喜欢张小红。”田苗理握着张小红的毛爪子给自己擦眼泪,“你不用强迫自己负责了,我来负责,我会养她。”
“我……”张美沉的话堵在喉间。
他想解释,但是田苗理已经挂断了视频。
锅里的西红柿酱在沸腾,气泡从锅底起,浮上来,破开,把细碎的果肉顶出去,落在锅边和灶台。
她放下猫,收起手机,关火,拿出烫好的罐头瓶子,把西红柿酱灌进去,拧好瓶盖。
做完一切。
再看手机,置顶发来新的消息。
【张美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