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时,朝阳乖乖回了龙头宅邸。这座盘踞整片城区顶层的家族府邸,与那条破败荒芜的老街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朱红高墙绵延无尽,庭院层层叠叠,雕梁画栋灯火璀璨,暖融融的鎏金灯光铺满每一寸回廊,处处是精致规整的景致,温暖、华贵、安稳,是阿兰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盛景。
往日归家,朝阳总会活泼地在庭院嬉闹、缠着父母撒娇,可这日回来,他小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心事,眼底揣着老街那场短暂又温暖的相逢,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沉默单薄、孤身待在荒街里的少年阿兰。
晚饭的宴席精致丰盛,满桌珍馐荤素搭配,香气四溢。朝阳坐在餐桌旁,扒着软糯的米饭,小口小口进食,没有往日的雀跃,时不时出神发呆,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阿兰清冷茫然的眉眼、冻得发白的脸颊、单薄破旧遮不住风寒的衣衫。
用餐过半,他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父母,声音软软轻轻的,带着孩童纯粹的欢喜与认真:“爹,娘,我今天在旧街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叫阿兰。”
朝阳的父母素来宠溺独子,闻言温柔垂眸,耐心听他絮絮叨叨讲述。
“阿兰一个人住在老街上,没有家人陪他,穿的衣服好薄好破,看着特别冷。”朝阳放下碗筷,认认真真地报备自己的约定,“我和他约好了,明天清晨还在老街口见面一起玩。夜里旧街会降温,我答应给他带厚厚的外套,还要给他带好多好吃的。”
孩童的心事坦荡又热烈,他满心都是想要温暖阿兰、好好陪着对方的念头。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底微微诧异。自家孩子自幼养在锦衣玉食之中,性子单纯干净,极少主动提及陌生玩伴,更难得这般真心惦念旁人。他们没有阻拦,只温柔应声,顺着孩子的心意答应下来:“好,明天让佣人提前备好厚实的儿童外套,再准备温热的营养餐和点心,你带去见新朋友就好。”
得到父母的应允,朝阳瞬间眉眼弯弯,压在心底的心事尽数散开,一整晚都满怀期待。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不肯睡,一遍遍想象着明天阿兰穿上厚衣服、吃上热饭菜,就不会再冷、不会再饿的模样,小小的心里装满了温柔的期许。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朝阳便早早起身。佣人早已按照吩咐备好一切:一件柔软保暖的米白色加绒外套,料子细腻暖和,尺寸刚好适配九岁的少年;还有满满一保温桶温热的荤素饭菜、精致甜点与热牛奶,满满当当装了一大袋。朝阳亲自拎着袋子,早早赶往昨日相逢的荒芜长街。
他本以为,阿兰一定会等在原地。就像昨天那样,只要他赶来,就能看见那个孤零零站在晨光里的少年,安静、茫然,等着一场小小的相逢。
清晨的老街依旧冷清,风微凉,街巷空旷寂静。朝阳站在昨日玩耍的空地中央,睁着圆圆的眼睛,认认真真看向街巷两头,满心欢喜的期待,一点点悬在心头。他乖乖站着等。从晨光初露,等到日头高升,薄雾散尽,整条长街被暖阳铺满。空荡荡的街巷里,风声簌簌,枯叶滚动,墙垣斑驳依旧,却再也没有那道单薄清冷的身影。
没有阿兰。
巷口无人,空地无人,拐角无人,整片荒芜长街,只剩他和沉默伫立的护卫,空空荡荡,寂静得让人心慌。
朝阳起初还抱着期待,小声喊着:“阿兰!阿兰你在哪呀?我来啦!”清脆的童声回荡在空巷,无人回应。
他沿着昨日走过的街巷,一步步慢慢找,找遍了所有拐角、空地、墙根,找遍了他们昨日奔跑玩耍的每一处地方,指尖攥得紧紧的,心里的欢喜一点点冷却、落空。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夕阳西斜。手里的保温桶还留着余温,备好的厚外套安安静静搭在臂弯,可他心心念念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这是朝阳第一次被人失约。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满心热忱的期待,彻底落空的酸涩与难过。
夕阳染红长街,晚风渐凉,彻底的失落席卷了小小的少年。他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往日明媚的笑意彻底消失,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风吹蔫的小花,安静又委屈。
他不再找人,也不再说话,默默返程,一路沉默无言。
回到诺大空旷的宅邸,他避开所有人,一言不发跑回自己的卧房,反手锁住房门,将自己彻底关在密闭的小空间里。
窗外庭院灯火次第亮起,暖意喧嚣满院,屋内却只有他一人的委屈与孤寂。积攒了一整天的失落、疑惑、难过,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朝阳抱着枕头,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上,小声地、压抑地哭了起来。眼泪一串串砸在被褥上,温热又酸涩。
他不明白。
阿兰明明答应他的。明明说好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碰面,明明说好会等他,明明他还特意准备了暖和衣服和热饭。阿兰为什么不来?
可即便哭得肩膀轻轻颤抖,心底最深处,依旧隐隐藏着一丝执拗的念想:阿兰不会故意失约的,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他不是不守承诺的人。
孩子的直觉纯粹又敏锐,他不信那场温柔的相逢,只是随口的敷衍。
门外,朝阳的父母早已归来,听见房间里压抑的哭声,没有贸然敲门打扰。他们深知儿子心性纯粹执拗,突如其来的难过需要缓冲,便静静守在门外,耐心等候他情绪慢慢平复。
半个时辰后,屋内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细碎的抽噎声。夫妇二人这才轻轻叩响房门,温柔温声安抚,耐心询问缘由。哭过一场的朝阳眼眶通红,鼻尖泛红,哑着软糯的嗓子,把昨日的约定、今日的空等、一整天的等候,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阿兰答应和我玩的.....他没有来。”他委屈地抿着唇,“我等了他一整天。”
看着儿子满眼失落执拗的模样,夫妇二人心中了然,温柔心疼不已。为了安抚孩子,也为了圆他心底的念想,父亲当即温声许诺:“朝阳不哭,不是他故意失约。这片旧街区荒废复杂、偏僻危险,他大概率是迷路或是遇到了难处。父亲立刻派人全员搜索整片旧街,一定帮你找到你的朋友。”
这句话瞬间安抚了朝阳大半的情绪,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的执念又悄悄燃了起来。
许诺过后,府邸立刻调动大批人手,全副武装、分区排查,地毯式搜索整片废弃老街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处死角、每一片废墟。
夜色深沉,晚风阴冷,搜索队伍踏遍所有荒径暗巷,最终在最深处的封闭死巷角落,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阿兰。少年静静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浑身布满伤痕,衣衫破损不堪,满身尘土血迹,浑身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早已陷入重度休克,整个人命悬一线。
现场景象惨烈刺眼,所有人心头一沉,不敢耽搁半分,立刻以最快速度将阿兰抱起驱车紧急送往市中心顶级私立医院,全程开通急救绿色通道,立刻展开抢救。闻讯赶来的夫妇二人看着急救室内亮起的红灯,看着医生通报的重度外伤、失血性休克、体力透支濒危的状况,心底凝重不已。
他们很清楚,若是此刻告诉满心期待的朝阳真相,单纯的孩子根本无法承受。
朝阳满心欢喜奔赴约定,心心念念想要温暖自己的新朋友,却万万想不到,自己等候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暗巷里受尽折磨、险些殒命。
若是知晓一切,孩子必定会陷入深深的自责、痛苦与崩溃。夫妇二人当即商议决定,暂时隐瞒所有真相,只字不提阿兰重伤濒危的事情,打算等阿兰脱离危险、伤势稳定,再慢慢告知朝阳。
回到家中,面对依旧满心牵挂、反复追问“找到阿兰了吗”的儿子,夫妇二人只能温柔安抚,假意推脱,一次次含糊应答。可朝阳的心细又执拗,一日又一日反复追问,从清晨问到深夜,一次次期盼,一次次得不到准确答案。
父母躲闪的眼神、温柔却刻意敷衍的话语、家里下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全都让敏锐的孩童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渐渐明白,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他的阿兰,一定是出事了。
在他一遍又一遍执着的追问、不肯放弃的执拗之下,温柔的谎言终究再也撑不住。万般无奈之下,朝阳的父母只能放缓语气,将阿兰在暗巷遇袭重伤、休克送医抢救、至今未脱离危险的真相,缓缓告诉了泪眼朦胧的孩子。
温柔的灯火下,明媚的小小少年,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期许、欢喜、安稳,尽数碎裂成刺骨的寒凉与无尽的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