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蒂斯 第1章 荒径糖声

我醒在一条荒寂空荡的长街，破旧单薄的衣衫裹着发冷的身子。四下无人，没有记忆，辨不清方位，也不知道该往哪走、能做什么。整条街道像是被世界彻底遗弃，两旁的老式商铺门窗斑驳朽烂，玻璃蒙着厚厚的灰，落满经年累月的尘土与枯叶，路面开裂起翘，缝隙里钻出枯黄野草，风穿过空荡街巷，卷起细碎沙粒，发出呜呜的低响，荒凉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全然想不起自己的来历，记不得姓名、记不得过往、记不得我为何会孤身一人落在这片死寂的长街。脑海里一片白茫茫的空白，像被大雾彻底笼罩，没有半分片段可以追溯。周身只有深入骨髓的冷，顺着单薄衣料钻进皮肉、渗进骨缝，四肢僵硬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格外微弱。我蜷缩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根，漫无目的地熬了许久。漫长的寂静里，没有人声、没有车鸣、没有烟火气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这条荒芜死寂的老街。

空腹的饥饿感慢慢席卷全身，从最初的轻微空落，一点点熬成空洞的发虚，四肢发软、头晕发沉，连呼吸都带着轻飘飘的无力感。再也撑不住原地静坐，我勉强弯曲发麻的双腿，掌心贴着粗糙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撑着身子站起来，动作僵硬又笨拙。视野微微发晃，眼前街巷明暗交错，依旧辨不出南北西东，唯有东方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是整片荒芜天地里唯一的亮色。

我别无选择，只能拖着沉重虚软的身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缓缓挪动脚步。脚步拖沓又缓慢，每一步都踩得虚浮不稳，破旧的衣摆被冷风掀起，贴在冰凉的皮肤上，寒意层层叠加。天光一点点漫开，朦胧柔和的晨光轻轻铺落街巷，驱散了深夜残留的阴寒，可我心底依旧空空落落。茫然行走间，心底反复浮起一丝微弱又执拗的错觉:在这片无人荒街尽头，恍惚有个人在静静等我。说不清是谁、说不清缘由，这道念想凭空扎根，萦绕不散，支撑着我在无边茫然里，一步步往前走。

整条长街安静得死寂，我孤身独行，耳边只剩风声与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孤独感沉甸甸压在心头。我漫无目的转过空无一人的街巷，绕过坍塌的矮墙、落满灰尘的旧石阶，心底的茫然越来越重，我不知道前路在哪，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甚至不知道下一秒该停留还是前行。就在无边孤寂裹挟着我的时候，一片清脆鲜活的童声，骤然撞碎了满街死寂。

“这什么玩意儿，难吃死了!气死人，等会儿就叫人把那个摆糖的摊子收走!居然敢糊弄我!”

软糯稚嫩的嗓音里裹着浓浓的孩子气的火气，带着被娇养惯的小脾气，清亮又鲜活，突兀地闯进这片沉寂已久的荒街。紧随其后，传来石子磕碰地面、咕噜滚动几圈后落地的轻响，细碎又清脆，听得出来是小孩憋了闷气，无处发泄，随手捡了石子胡乱撒气。

我猛地顿住所有动作，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震，沉寂许久的耳边终于接住了人间鲜活的声响，心底茫然无措的空洞，骤然被一丝微弱的鲜活填满。我怔怔地抬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拐角望过去，心跳轻轻放缓，连周身刺骨的寒意都淡去了几分。

不过片刻，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悠悠从巷口拐角走了出来。那是个极好看的小男孩，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目精致，皮肤是透着暖意的白净细腻，眉眼弯弯，睫毛纤长浓密，鼻梁小巧秀气，唇色粉嫩，是被人捧在手心、精心呵护着长大的模样。他穿着干净柔软的精致童装，料子细软平整，一尘不染，和我身上破旧脏污、满是褶皱的衣衫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他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串糖球，圆润的山楂果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衣，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糖丝细密粘连，甜润的气息隐隐飘来，是这条荒芜冷寂的长街上，从未有过的甜暖鲜活。小孩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小脾气，腮帮子微微鼓起，眉头轻轻蹙着，眼底却干净澄澈，没有半分阴霾阴郁，纯粹又热烈，带着独属于孩童的鲜活锐气。

他显然是因为糖球味道不合心意闹着小别扭，一边慢悠悠往前走，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碎石，满脸愤愤不平。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心底一片茫然，不知该上前、该退后，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被这抹鲜活温暖的身影吸引，挪不开目光。

小孩很快注意到了街边伫立不动的我，脚步骤然停下，蹙着的眉头微微松开，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歪着脑袋上下打量我。他的目光干净直白，扫过我破旧单薄的衣衫、冻得微微发白的脸颊、茫然空洞的眼神，没有嫌弃，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孩童好奇。

空旷荒寂的街巷里，只剩我们两人，一静一动，一冷一暖，对峙般站在晨光里。看我久久不说话、只是怔怔望着他，小孩忍不住主动上前两步，清脆的童声再次响起，少了方才的火气，多了几分软糯好奇:“你是谁呀?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这里好久都没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像他手里的糖球一样，带着暖意，轻轻熨帖在我荒芜空洞的心底。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哑，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翻遍所有混沌的思绪，也找不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沉默良久，我才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带着茫然的沙哑:“我.....我不知道。”小孩闻言微微一愣，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似是不太理解我的话，却也没有追问我的来历，只是大方地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开口自我介绍，语气清脆又郑重:“我叫朝阳，你呢?”

这句简单的问话，让混沌的思绪轻轻颤了颤。我垂眸看着眼前眉眼明媚、名叫朝阳的小孩，心底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一缕微光轻轻填满。我依旧记不起自己的过往，记不起与生俱来的姓名，可看着眼前这束突如其来的小小暖阳，看着这荒街里唯一的鲜活与温柔，我忽然不想再一无所有、无名无姓。

我缓缓抬眼，看向他澄澈明亮的眼眸，语气轻缓却坚定: “我记不清楚自己原来的名字了......但你可以叫我阿兰。”

“阿兰?”朝阳轻轻重复了一遍，眉眼瞬间弯成甜甜的月牙，立刻熟稔地笑起来，“这个名字好好听!那以后我就叫你阿兰啦!”

孩童的快乐简单又纯粹，转瞬就抛开了方才的小脾气和陌生感。他不再纠结难吃的糖球，兴冲冲地抬手，把手里这串晶莹漂亮的糖球递到我的手里。小小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孩童独有的暖意，和我浑身的冰凉截然不同。粗糙微凉的糖球杆落在我冰冷的掌心，甜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萦绕许久的寒意。

不等我反应，朝阳已经主动拉住我的手腕，小小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力道软软的，却格外坚定，拉着我往街巷向阳的空地上跑。“阿兰阿兰，我们一起玩!这里没人，超好玩的!”

他的脚步轻快雀跃，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原本死寂荒芜的老街，因为他的奔跑与笑语，瞬间活了过来。晨光温柔地铺洒在空地上，落在斑驳的墙面上，落在我们交错的影子上。朝阳精力格外旺盛，拉着我玩最简单的游戏，踩着地上的光影跳格子，追着风在空街上奔跑，捡来平整的小石子比赛打水漂、比谁扔得更远。

他跑跳的时候衣摆飞扬，笑声清亮悦耳，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各种细碎的小事，说家里的庭院、说爱吃的零食、说平日里玩伴的趣事，絮絮叨叨，热闹又鲜活。我始终安静地陪着他，笨拙地配合着他所有的玩闹，慢慢跟着他奔跑、弯腰、驻足。我没有过往的记忆，不懂玩乐的趣味，可看着身边明媚耀眼的朝阳，听着他无忧无虑的笑声，心底长久的茫然孤寂，一点点被温柔的甜暖填满。

荒芜的长街不再冰冷死寂，风里不再只有苍凉，还裹着淡淡的糖球甜香，和孩童纯粹的欢喜。我空洞混沌的脑海里，第一次有了清晰鲜活的画面，有了真切的情绪，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空白与茫然。

我们在晨光里玩了许久，直到日头慢慢升高，暖意铺满整条街巷，朝阳才微微喘着气，停下了跑跳的脚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前碎发沾着细密的薄汗。他靠在我身边，轻轻喘着气，看着空旷的长街，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热闹的玩闹过后，孩童心底的牵挂慢慢浮上来，他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迟疑:“我玩好久啦，我该去找我的家长了，不然他们会担心我的。”

他明明还没玩够，眼底满是不舍，却格外懂事，没有任性逗留。我静静看着他，轻轻点头，心底生出一丝不舍，不愿这场短暂的相逢就此结束。

朝阳看出了我的落寞，立刻扬起笑脸，认真地和我约定:“阿兰，我明天还来!我们明天同一时间，还在这里碰面，继续一起玩好不好!”

荒芜长街的这场相逢，是我失忆茫然以来，唯一的温暖与寄托。我轻轻颔首，认真应下这份稚嫩的约定。即便我并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我们相遇的时间，可我总得抓住些什么，才不会让内心不再陷入无尽茫然。

得到我的答应，朝阳瞬间眉眼灿烂，欢喜不已。临行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认真抬眼看我，细细叮嘱，语气软糯又认真，满是贴心的温柔:“阿兰，这里夜里会降温，特别冷!你身上衣服太薄啦，今晚千万别冻着自己。我明天过来的时候，给你带厚厚的暖和衣裳，这样我们下次玩，你就不会冷啦!”

说完，他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我好几眼，挥着小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街巷尽头跑去，小小的身影融进暖融融的日光里，把满街的甜暖与温柔，悄悄留在了我荒芜孤寂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