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血海深仇
花颂声在山中藏了三日。
三日里,姜别替她重新处理了左肩的箭伤,又用天机阁的秘药敷了脚踝。伤在慢慢好转,可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话极少,大部分时间靠在榻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指尖反复摩挲帕角上那朵阿芙蓉的纹路。
第四日,她起身要走。
“回金陵。”她将剑佩在腰间,左肩还缠着纱布,面色苍白,可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顾云笙以为我被押去梁国了,此时金陵城中正是她最松懈的时候。”
姜别没有拦她。他只说了一句:“我送你去渡口。”
两人从山中出来,走了一整日山路,天黑时分到了江边一处渡口。姜别雇了一条小船,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收了银子便摇橹离岸。花颂声坐在船头,望着两岸黑黢黢的江岸,夜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船行至江心,花颂声忽然开口。
“姜先生。”
“嗯。”
“石松在梁国的势力有多大?”
姜别沉默了一息。
“石松把持梁国朝政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华蒙对他言听计从,军中的老将被他排挤的排挤、杀的杀,如今梁国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花颂声没有说话。她想起从前在梁**中时,老帅被石松害死,她麾下的斥候营被裁撤,旧部死的死、散的散。
“姜先生能帮我联络旧部么?”她问。
姜别看了她一眼。
“你想做什么?”
“顾云笙和石松的盟约,光靠我一个人拔不了。”花颂声的声音很平,“我需要人手。梁国那边,当年老帅麾下还有几个没被石松清理干净的。若能联络上他们,里应外合,才能把石松的根挖出来。”
姜别沉思片刻。
“我试试。”
小船在夜色中行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靠了岸,花颂声和姜别分头行动。姜别去联络天机阁在江北的暗桩,花颂声则沿陆路南下,绕道回金陵。
她走了两日,在第三天傍晚到了一处叫清河驿的小镇。镇上只有一家客栈,花颂声要了一间房,打算歇一夜再赶路。她进了房间,刚将门闩上,便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响动。
花颂声的手按上剑柄。
窗外射入一支弩箭,钉在门板上。箭杆上绑着一卷纸条。花颂声拔下箭,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花颂宁之墓,在金陵城外栖霞山下。尔若不来,撅坟鞭尸。”
花颂声将纸条攥在掌心,指节泛白。她知道这是陷阱,和上次一样。可她也知道,石松说得出便做得到。花颂宁活着时他拿她当人质,死了还要拿她的墓做饵。
当夜,花颂声没有歇息,连夜赶路往金陵方向去。她走得急,左肩的伤又隐隐作痛,可她顾不得。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石松再碰颂宁,哪怕是一捧土、一块碑。
花颂声在第三日黄昏赶到栖霞山下时,迎接她的是一张铺开的巨网。山道两侧的密林中藏着弓箭手,数十支弩箭同时破空而出。花颂声挥剑格挡,可箭雨太密,她左肩、右臂各中一箭,膝盖也被射穿,整个人跪倒在地。
林中走出一个瘦高的身影。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一缕长须,穿着梁国官袍。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石松。
“花十三,”石松站在十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花颂声,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好久不见。你还是长着一张高不可攀又让人充满遐想的脸。怎么样?如今傲骨尽碎,沦落至此,若是你愿意来我府上填房,我能保你不再受苦。”
花颂声抬起头。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可她看清了石松的脸,猥琐又狰狞。
“石松,”花颂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妹妹,我花家满门……与你无怨无仇。”
“是无怨无仇,可花家最大的过错就是生出了你这么个下贱货色,不识抬举,竟敢驳我的求娶。”石松的语气平淡得很,“觉得自己硬骨头是么?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什么叫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花颂声被人从地上拽起来,镣铐重新锁上手腕脚踝。她没有挣扎。她盯着石松,那双眼中烧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烫。
“石松,”她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石松笑了一下,不以为意。
“带走。”
花颂声被押过长江,一路北上,进了梁国都城。
梁国都城比长安小些,却也巍峨。城墙上插满旌旗,城门口有甲士列队。花颂声被押在囚车中,从正门入城。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有人朝她扔烂菜叶,有人吐唾沫,骂她“叛将”“败类”。
花颂声坐在囚车中,闭着眼,一动不动。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率军出征,从这同一道城门出去,百姓夹道相送,欢呼声震天。那时她骑在马上,铠甲锃亮,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梁国的荣光。
如今,她回来了。戴着镣铐,坐着囚车。
华蒙没有见她。传旨的宦官在殿门外宣读了旨意——花氏颂声,本系梁国将门之后,兵败被俘,投敌叛国,罪无可赦,着即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昔日横刀立马的巾帼将军,如今被投入死牢。
石松显然交代过狱卒“好好招待”。第一日,她挨了五十鞭。第二日,她被吊起来打了两个时辰。第三日,石松亲自来了。
“花十三,”石松站在牢门外,看着浑身是血的花颂声,“你当年在朝堂上骂我‘老倭瓜’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花颂声抬起头。她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眯着,嘴角淌着血。可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坦荡明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在阴暗的死牢中格外刺眼。
“石松,”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辈子,活得真令人不齿,龌龊的狗东西,蒙蔽圣听,残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石松的脸沉了下去。
“继续打。打到她求饶为止。”
狱卒的鞭子又落下来。花颂声咬紧了牙,一声没吭。她的意识在剧痛中时断时续,模糊中她看见了很多东西——老帅的脸,战友堆成的尸山,花颂宁倒在地上的样子,东宫书房的灯,姬焕坐在灯下批折子的侧影。
与此同时,江北某处。
姜别收到了消息。石松设伏,花颂声被擒,已押入梁国死牢。
他将信纸折好,沉默了很久。天机阁在梁国的势力有限,硬闯死牢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想起了花颂声提过的事——当年老帅麾下,还有几个活着的旧部。
姜别开始联络。通过天机阁在边境的暗桩,他找到了当年花颂声麾下斥候营的副尉,一个叫周虎的老兵。周虎在梁国北疆边军当了个百夫长,石松清理老帅旧部时漏了他。姜别又通过周虎,联络上了另外几人——花颂声当年的亲卫、掌旗官、军医,一共七人,散在梁国各处的边军和民间的江湖中。
七个人,都是四十上下的老兵,身上带着旧伤,被石松排挤,活在梁国的底层。姜别的信送到他们手中时,只写了一句话。
“花十三于死牢,望诸君施以援手。”
没有一个人犹豫。他们从各处汇聚到梁国都城城外,在姜别安排的一处农舍中碰了面。没有人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手?”
姜别看着这七个饱经风霜的老兵,声音很低。
“三日后。死牢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是换防的辰时。但石松在城中布了重兵,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周虎点了点头。
“一次够了。”
三日后,辰时。
花颂声在死牢中被拖出来,准备押去刑讯室。她浑身是伤,左腕的筋骨被石松的人挑断了一半,武功折了大半。她被两个狱卒架着走,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走到牢道拐角时,前面的狱卒忽然闷哼一声倒下去。花颂声抬头,看见周虎的脸。
“十三娘!”周虎一把扶住她,声音发颤,“我们来晚了。”
花颂声愣了一瞬。她看着周虎身后——六个人,都是熟面孔。当年的亲卫、掌旗官、军医,一个个站在牢道中,手中拿着从狱卒身上夺来的刀。
“你们……”
“别说话。”周虎背起她,往牢房外冲,“走!”
七个人护着花颂声杀出死牢。石松的伏兵来得极快,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周虎背着花颂声一路狂奔,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掌旗官被弩箭射穿了后背,军医被围上来的甲士砍中了脖子,亲卫为了断后,抱着两个追兵一起跳下了城墙。
花颂声趴在周虎背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她的嘴唇咬出了血,指甲嵌进周虎肩头的肉里。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哑得听不清,“放我下来,你们走……”
周虎没有理她。他背着花颂声冲出城门,冲进城外的密林。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周虎的步子也越来越慢。他跑了太久,身上中了三箭,血一路淌。
终于,他跪倒在一棵老松树下。
“十三娘,”周虎喘着气,将花颂声从背上放下来,靠在树干上,“老帅的仇……我们没报成。你替我们报。”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是老帅当年的军令,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花”字。他将令牌塞进花颂声手中。
“梁国……回不去了。你走。回周国去。”周虎的声音越来越弱,“替我们活着,花家军,永不言败。”
他靠着树干,慢慢闭上了眼。
花颂声坐在老松树下,怀中攥着那枚军令,浑身是血,看着面前七具再也醒不来的尸体。风穿过密林,呜呜地响。她想起多年前,意气风发,铠甲锃亮,旌旗猎猎。如今,他们一个个躺在这里,身上穿着破旧的边军号衣,手中还握着夺来的刀。
花颂声没有哭。她的泪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只是跪在周虎面前,将那枚军令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很久很久。
这就是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站了起来。左腕断了筋骨,右脚崴伤未愈,浑身是鞭伤和刀伤。她拄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根断矛,一瘸一拐地向南走去。密林尽头是长江,过了江就是周国地界。
她走了一天一夜,昏倒在江边的芦苇丛中。一艘打渔的小船经过,
船夫便是早在此候着的姜别和徐吟,周国与梁国边界处太过敏感,天机阁和百川盟都不方便大规模调动力量,因此只能低调行事。
花颂声几乎是在看见他们二人的那一刻便昏死过去,气若游丝。她浑身滚烫,伤口溃烂,可手中攥着那枚军令,怎么掰都掰不开。
他们带她回到了江南。
半月后,她终于能站起来。左腕使不上力,剑法折了大半。可她咬着牙,用右手练剑,每一剑都劈得比从前更狠。她将那枚军令缝进衣襟里,贴着心口,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帕子上银线绣的阿芙蓉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可她舍不得换。
热血凉透,傲骨碎尽,血海深仇,梁国已经不再是我的归宿,我只想走冥冥之中注定的那条路。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