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画中之人
九月末,长安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将满城梧桐叶子打得七零八落。花颂声照例守在书房外,靠着廊柱看雨丝从檐角垂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右肩的伤已经好全了,徐吟说可以动剑,但她这些天没怎么练,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看雨,看风,看宫道上来往的人。
姬焕在书房里批折子,一上午没出来。
午时雨歇,花颂声去膳房端了食盒。推开书房门时,姬焕正站在舆图前,手中捏着一封信。她见花颂声进来,将信折起收入袖中,面色如常地在案前坐下。
花颂声将食盒搁在案上,没有多问。这些天她学会了不问。姬焕想让她知道的,她自然会知道。不想让她知道的,问了也是白问。
两人对坐用膳。姬焕吃得少,几口粥便搁了筷子。花颂声照旧把炙羊肉吃了个干净,又将桂花藕的碟子往姬焕那边推了推。
“殿下再吃些。”
姬焕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慢慢嚼了。花颂声看着她的侧脸。秋雨后的天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泛着灰蒙蒙的冷白。姬焕的面容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颧骨比上个月更明显了些,眼下的青黑一直没褪干净。
“殿下昨夜又没睡好?”
“睡了。”姬焕搁下筷子,“两个时辰。”
花颂声没有再劝。两个时辰对姬焕来说已经算多了。这些天她白日上朝,夜里批折子,偶尔还要召见沈渊和贺延昭的副将,一日睡不到三个时辰。花颂声有时半夜经过书房,见灯还亮着,便去膳房端一碗热汤搁在门口,敲两下门便走。
姬焕从不说谢谢。但那些碗每次都是空的。
用完了膳,花颂声收拾食盒正要出去,姬焕忽然叫住她。
“下午陪焕出趟宫。”
花颂声回头:“去哪?”
“城西。”姬焕站起身,从架上取了一件灰青色斗篷披上,“焕要去见一个人。”
花颂声没有追问。她回自己房中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将剑佩在腰间,又摸了摸怀中那方帕子和竹笛。帕子还在,竹笛也在。她犹豫了一下,将竹笛也带上了,插在腰带侧边。
两人从东宫偏门出去。姬焕披着灰青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花颂声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扫过街面。秋雨后的长安城行人不多,沿街的铺面半开着,偶尔有伙计探出头来挂幌子。
姬焕走得很快,脚步不停,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了一条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斑驳的灰墙,墙根下支着一顶旧布篷。布篷下摆着一张条凳,凳上坐着一个盲眼老人,膝头摊着几本册子,手中晃着一串铜铃。
花颂声的脚步骤然停住。
于飞。
盲眼老人像是听见了脚步声,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眶朝着她们的方向。铜铃又响了一声,沙哑的嗓音在胡同中荡开。
“运筹帷幄谋天下,波诡云谲度华年。素手夺嫡凌云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姬焕站在布篷前,斗篷下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她看着于飞,沉默了一息。
“先生认得焕?”
于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
“不认得。但老朽认得命。”他伸手从膝头拿起一本册子,递过来,“殿下要买书么?一两银子一本。”
姬焕接过册子翻开。花颂声凑过去看了一眼。册子第一页画着一个女子端坐棋盘前,眉目清冷,身旁站着一个执剑之人。画旁的判词,正是于飞方才唱的那四句。
姬焕翻到下一页。画上是一个女子横刀立马,身后烽火漫天。判词写着:金戈铁马终似梦,蛟龙困于浅水中。未闻红尘乱心曲,不知爱恨各几重。
花颂声盯着那幅画,手指微微蜷了蜷。
姬焕合上册子,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于飞膝头。
“先生这册子,是谁画的?”
于飞将银子收了,又晃了晃铜铃。
“老朽自己画的。画了一辈子,画了千百个人物。每一个都画完了才知道像不像。”
他停了停,空洞的眼眶转向花颂声的方向。
“姑娘又来了。上回老朽送了你一句——世间事皆为命中注定。姑娘可还记得?”
花颂声没有说话。
于飞从膝头的册子中翻出另一本,递过来。花颂声接过去翻开,发现这一本和上回买的那本不同。里面多了几页新的画。有一页画的是一座雪山,山腰有楼阁,楼前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旁边没有判词,只写了一个“姜”字。
还有一页画的是一棵半枯半荣的树,树下一盘残局,棋局边角有一枚孤零零的白子。判词只有四个字:枯荣有数。
花颂声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一张空白的纸。只在纸角画了一朵阿芙蓉,七瓣,殷红如血。旁边用极淡的墨写了一个字。
“焕。”
花颂声将册子合上,看向于飞。盲眼老人靠在墙上,铜铃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沙哑的嗓音又哼起了一段新词。
“街头叫卖三更曲,册里评弹万古魂。人间百态翻将尽,此身亦是画中人。”
姬焕站在一旁,听着那段词,目光落在于飞膝头那摞册子上。
“先生最初唱的那几句,”她忽然开口,“是焕的判词?”
于飞咧嘴一笑。
“是。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于飞晃了晃铜铃。
“判词是画出来的。画完了才知道准不准。殿下如今还没画完,老朽怎么知道准不准?”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不过老朽可以再送殿下一句。”
姬焕看着他。
于飞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点了一下,正点在姬焕和花颂声之间。
“殿下命里有一朵阿芙蓉。花开在殿下心上,拔了会死,留着也会死。殿下若问老朽这花是毒是药——”
他顿了顿,铜铃一摇。
“那也要殿下自己尝了才知道。”
胡同里安静极了。秋雨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布篷的边角,呼啦啦响。姬焕站在布篷前,花颂声站在她身侧,两人相隔不过半步,可于飞那番话落在耳中,这半步忽然变得很重。
姬焕转过身,往胡同外走去。花颂声跟上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盲眼老人已经低下了头,翻着膝头的册子,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先生。”花颂声忽然开口。
于飞抬头,空洞的眼眶朝着她的方向。
“我妹妹,”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还活着么?”
于飞歪着头想了片刻,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姑娘问的是命,老朽只画得出人。”他将膝上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花颂声,“这个送给姑娘。不要银子。”
花颂声接过来看。纸上画着一个少女,清瘦,眉眼间有几分像她,站在一座高楼的窗边,窗上落着一只孤雁。旁边没有判词,只画了一朵半开的花。
花颂声将纸折好,收入怀中。她追着姬焕的身影出了胡同,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灰蒙蒙的长安街上。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将街面上的人影都模糊了。
“殿下,”花颂声走在姬焕身侧,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于飞方才说的,殿下信么?”
姬焕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焕不信命。”她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平平淡淡的,“但焕信一件事。”
“什么?”
“花开花落,由人不由天。”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她看着姬焕披着灰青斗篷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硬挺。雨丝落在她的兜帽上,聚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帽檐一滴一滴坠下来。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方才于飞说殿下命里有一朵阿芙蓉。花开在心上,拔了会死,留着也会死。”
姬焕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觉得,”花颂声上前一步,与姬焕并肩,低头看着她兜帽下那张清冷的脸,“那朵花是毒,还是药?”
姬焕偏过头,与她对视。雨雾蒙蒙,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姬焕的目光在那片灰白中格外清晰。
“焕说过,”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裹着,“你与旁人不同。”
“那够换一朵花么?”
姬焕没有答。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斗篷下的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回去再说。”
花颂声笑了。她将那只竹笛从腰间抽出来,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笛膜贴好了,音色清亮,穿过雨雾,在空荡荡的街巷中荡开。不成调,但亮堂堂的,像谁在雨天里点了一盏灯。
姬焕走在前头,听着身后那断断续续的笛声。雨落在她兜帽上,落在她肩头,凉丝丝的。可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松开了。那只手里攥着于飞给的那本册子,册子封面上画着一朵七瓣芙蓉,殷红如血。
她没有再翻开看。但她知道,册子的最后一页,一定也画着一朵阿芙蓉。和阿芙蓉旁边那个字。
焕。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