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时,苻坚已经离开了。
榻边空空的,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证明昨夜有人曾坐在这里。
慕容冲躺在那儿,望着那道痕迹。
昨夜的事像梦一样——他忽然握着苻坚的手,说“再待一会儿”,然后就在他身边睡着了。
他不知道苻坚是什么时候走的,那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
他想起昨夜苻坚坐在榻边的身影,月光下那人眉眼柔和,不像白日里那个威严的君王,倒像是一个寻常人。
他想起自己握住那只手时,苻坚眼中的光亮。
他不应该这样的。
他告诉自己。
高盖端着早膳进来,看见他醒了,嘴角微微扬起:“公子醒了。”
慕容冲坐起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夜……他什么时候走的?”
高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谁。
他说:“王天不亮就走了。他让奴才转告公子,今日朝中有事,晚些再来看您。”
慕容冲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夜曾握住苻坚的手。那手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掌心。
傍晚,苻坚果然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慕容冲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梧桐林。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苻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听说你今日吃了东西。”苻坚笑着说,走过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我让厨子做了些燕国的点心,你尝尝。”
慕容冲看着他,没有说话,也不动弹。
苻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食盒,把点心一样样摆出来。有桂花糕,有枣泥酥,还有几样慕容冲小时候爱吃的小食。
他摆好之后,抬起头,看着慕容冲。
“过来吃。”他说,然后坐在了桌子的一遍,笑着看他,脸上不急不躁。
慕容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味道很好,和燕国宫里做的一模一样。
苻坚看着他吃,眼里有光。他说:“不要把自己饿坏了。”
慕容冲低着头,慢慢嚼着点心。
迟疑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苻坚愣住了。
慕容冲抬起头,看着他:“我是俘虏,是亡国奴。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
苻坚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诚。
他说:“凤皇,我图什么,你不知道吗?”
慕容冲的心跳漏了一拍。
苻坚看着他,目光柔和:“我图你这个人。图你开心,图你愿意理我,图你有一天能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慕容冲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应该恨苻坚,恨他灭了燕国,恨他把自己困在这里。
他曾经确实是的,但是他未残害你族人,甚至对男性委以重用,任以官职,对女性也是礼遇相待,善待鲜卑的百姓,学习鲜卑族的文化。
他的恨意随着日日夜夜,竟也渐渐消解。
他曾经以为他是残暴无礼的胡人。但是日夜相处中,渐渐意识到,他不徐不疾,总是带着平和的笑意。
他还知道,苻坚对他的好,是真的。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觊觎,不是占有,而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看懂。
苻坚看着他,轻声说:“凤皇,你可知道,我每日来看你,最开心的是什么?”
慕容冲摇头。
苻坚说:“是看你从不愿见我,到愿意让我来;是从你不说话,到愿意听我说话;是从你躲着我,到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
慕容冲没有回应。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点心记得吃完。”
门关上了。
那一夜,苻坚又来晚了。
他来时已经很晚,慕容冲已经准备睡了。
听见敲门声,他披衣起来,打开门,看见苻坚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壶酒。
“睡不着,想找你喝一杯。”苻坚说。
慕容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让开了身,让他进来。
两人坐在窗前,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夜风轻拂,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
苻坚倒了两杯酒,推给慕容冲一杯。
慕容冲接过,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
苻坚笑了:“喝不惯?”
慕容冲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
“凤皇。”苻坚开口,声音很轻,“我想问你一件事。”
慕容冲看着他。
“你恨我,是因为我灭了燕国,把你困在这里。”苻坚说,“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的那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不会……不那么恨我?”
慕容冲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多种心绪在他心里翻过,他强压住不想。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苻坚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他说:“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还有机会。”
慕容冲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苻坚讲起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如何在哥哥符生的排挤下长大,讲他如何发动政变夺回王位,讲他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说起那些年,眼睛里有一种慕容冲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个人的热望。
慕容冲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沉默。
他也讲起燕国的事,讲那片梧桐林,讲他的兄弟姐妹,讲他小时候在兵营里的舞刀弄枪。没有讲拓拔冉。
苻坚听着,目光柔和,偶尔点点头。
酒喝完了,天也快亮了。
苻坚站起身,要走。
“等等。”慕容冲忽然开口。
苻坚回过头。
慕容冲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苻坚看着他,目光柔和。
他走回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慕容冲的脸。
“凤皇,”他说,“我等。”
然后他转身离去。
慕容冲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心中不似从前的滋味了。
然而,阿房宫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几日,高盖开始频繁外出。
每次回来,他都会在慕容冲面前站一会儿,像是在观察什么。慕容冲察觉到了,却没有问。
直到有一天,高盖主动开口。
“公子,”他说,“您可知道,您的姐姐清河公主慕容钰,近日过得如何?”
慕容冲抬起头,看着他。
高盖低眉顺目,语气平静:“奴才听说,姚苌将军近来常去清河公主殿中。夜半时分,翻窗而入。”
慕容冲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高盖没有再说,只是垂下眼,退到一旁。
慕容冲的心乱了起来。姚苌?那个姚苌?他为什么会去找姐姐?他们之间有什么事?
那夜,苻坚来时,他正坐在窗前发呆。
苻坚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慕容冲忽然开口:“姚苌这个人,你了解吗?”
苻坚愣了一下,随即说:“他是我的谋臣,追随我多年。怎么忽然问起他?”
慕容冲没有回答。
苻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早年我起兵推翻前朝,他便跟着我了。这些年他为我办事,尽心尽力。怎么,他有什么不妥?”
慕容冲摇摇头,不再说话。
苻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却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有事就告诉我。”他说。
慕容冲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他的手。
几日后,慕容冲终于下定决心,去见慕容钰。
这一次,他没有让宫人通传,而是直接等在慕容钰殿外的回廊上。他要等她出来,当面问清楚。
等了很久,慕容钰终于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衣,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慕容冲,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慕容冲走上前。
慕容钰看着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心疼,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说:“凤皇,你……怎么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慕容冲说,“姚苌是不是常来找你?”
慕容钰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姐姐。”慕容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告诉我实话。”
慕容钰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声音却很平静:“凤皇,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为什么?”慕容冲问。
慕容钰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那手指温热的,带着熟悉的触感,让慕容冲恍惚间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去。
慕容冲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他意识到觉得姐姐隐瞒了什么,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开始失控了。
那夜,他又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浮现慕容钰苍白的脸、高盖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苻坚温柔的目光。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苻坚说过的话——“凤皇,我等”。
那个人,等什么?等他心甘情愿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