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周身玄金色的光芒还在,只是淡了。光笼在它身上只剩一点余温,像将熄未熄的炭,还红着,却已经烧不出火了。
然后它颤了一颤。
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松动了,颤动从脊背开始传到四肢,传到每一片鳞甲和毛发,缝隙里渗出的微光,在空中飘了一瞬,便没了踪影。
那些原本刀裁似的线条,此刻像被夜露打湿,边缘晕开,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昂首向天的麒麟,此刻看过去像隔着磨毛了的琉璃,影影绰绰,只剩一个快要认不出来的轮廓。
脊背从一道极细的裂纹,至肩胛,慢慢往下爬。玄金光芒暗下去,像烧过的纸,边缘带着焦黑,从一道变成三道,从三道变成无数道,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脊背。
然后第一片鳞甲翘了起来。
月光从它背后照过来,给它镀上一层极薄的银边。银边亮了一瞬,它就落了。那一片之后,十片,百片,千片......曾经覆满全身的玄金鳞甲,此刻像被风吹散的落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大的落得近些,砸在地上,小的飘得远些,最后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光,闪了闪,便灭了。
光雾从鳞甲脱落的地方涌出来,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池鄢舟跪在地上,双手十指扣进泥土里,扣得指节泛白。一口鲜血从他嘴里溅在撑地的手背上,脊骨变形弯曲,血滩在地,衣襟全红。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透出了原本的底色,玄金流转,喉结滚动。池晏舟想说什么,但说不了什么,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施无遗没有看他。
梨树已枯死,梨花已消散,月光惨白地映照着孤零零的茅屋。门窗本该紧闭,此刻却被风声摇晃,窗扇轻轻翕动。人的气息,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但确实在那里,有人在看他。
施无遗不再管跪在地上的池鄢舟,迈步朝那间茅屋走去。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前头,拉长映射在门前,池鄢舟瞳孔骤缩。
施无遗的手触上了门扉。
粗糙的木板,带着夜露的湿意,指尖抵在那扇门上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微弱的温度。只需要轻轻一推——
月光忽然消失了。
风停止了摇曳。
云散了,天开了。
穹顶之上,夜幕翻涌着向两侧退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云隙里透出金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金光大盛,亮得刺目,茅屋、枯树、跪在地上的池鄢舟,都成了剪影,只剩下那片金,和金光里正在往下压的东西。
一只手掌。
五指张开,从九天之上轰然压下。指节如山岳,掌纹如沟壑,每一根都流转着古老的符文。金光明灭间,虚空震颤,四周气流被碾碎成点点流萤,四下飞散。
这只巨掌还在往下压,像一座山在倾倒,像一尊佛在拈花,它一寸寸压下来,直到五指收拢。一根根,依次曲起,每曲起一根,他周身的空间便缩小一圈。
最后一根是拇指。
指腹贴在他头顶,带着慈悲、决绝,也是怜悯和不容置疑。
施无遗动不了了,被那巨掌拇按着,纹丝难动。
他空茫的眼底泛起一丝困惑,想抬头再看那只手掌,一瞬之后,又被整个抓起。
仿佛是慈悲的佛陀,拈一片花瓣,目之所及,越来越渺小。夜风呼啸,灌进他空茫的识海里。
池鄢舟仰着头,满身是血,却还在笑。
那笑容淡得像刀锋上薄薄一抹光,他浑身浴血,却抬头看那只巨掌和巨掌下的人,笑容在越来越远的视野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金光一闪。
施无遗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
几缕尘埃在光柱里旋转,像一群没有归宿的魂灵,不知飘了多少年。
施无遗站在那尊神女像前。
半面剥落的脸,半边残存的慈悲。黢黑草胎从剥落处支棱出来,像从皮肉里戳出来的骨头,在黑漆漆的空洞里戳着。
残存的半张脸,眉眼低垂,像是在看什么人。
施无遗看着她,在那目光里站了很久。
久到尘埃在他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月光从肩上挪到脚边,破庙外的山林里,鸟鸣啾叫。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施无遗想起来,他该走了。
他跨出门槛,脚步踩在枯草上,窸窸窣窣。日升月落,铺在路上,像一层薄霜。
不远处的山涧草甸,有一道红色身影打马而过。再远一些,茅屋破败的屋脊,密匝的荒草,都将映入眼帘。
枯树虬轧着枝条向上伸展,树皮携带烧焦的气味。施无遗踩过去,灰败残灰贴在鞋底,一路蜿蜒,小径抵门。
他抬起手,门扉未合——
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池鄢舟跌撞着冲出来,时辰未到,他伤重难愈,胸口蔓延着灰白死气。唇上毫无血色,眼睛透出原本的玄金底色,亮得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
“住手......”
他咳了一声,血溅在前胸,声音嘶哑,竭尽全力。
施无遗不耐抬手,在身前快速结印。那印诀古怪又扭曲,从他指尖溢出来丝丝缕缕,像云遮日,刚好方圆三尺,把池鄢舟罩在当中。
空气稠得声音刚出口就被吞没,连一丝残喘都透不出来。
池鄢舟被封在一团光晕里。
他张嘴。
空气稠的化不开。
没有声音。
只能眼睁睁施无遗抬手。
吱呀——
风掠过施无遗身侧,直直扑向床边。
阿愚的长发被扬起,有几缕拂过脸颊眉眼,又从唇角边擦过,滑落回肩上。
她回过头来。
那张脸,施无遗认得。
破庙里那尊半面剥落的神女像,眉眼就是这样。可那尊像是泥塑的,慈悲是刻出来的。
又和尚家愚园里的白发阿愚像又不像。
也是这张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但那个阿愚麻木又怨毒。眼前人是活的,正惊惧地看着他。
施无遗朝她走去。
她没有动,站在那里,眼里的惊惧正一点点化开。困惑像水一样漫上来,飘浮在眉眼之间。施无遗的手穿透了她的胸膛。
阿愚猛地一僵,那双眼里的困惑更深了,深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施无遗的手在她胸腔里动了动。
没有阻力,没有痛呼,没有血肉撕裂的声响,没有心跳。那只手像探入一池静水,无声无息地没入。
阿愚垂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腕。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深处被触碰。
施无遗抽出了手。
没有血,没有心,只有一把剑。
阿愚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像被人抽走了支撑身体的东西,她扶住床柱,才没有倒下去。
剑在他手里微微震颤,发出极低的嗡鸣。
通体幽蓝,流转着凛冽的寒光,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模糊了,可那两个字,他认得。
长白。
长白山、尚家、取剑。
三个词,在他空茫的识海里同时亮起。
阿愚垂眼。红衣完整,却在胸前出现一个洞,洞口漆黑,没有血迹洇染。她抬头看向施无遗,看向他手里那柄剑。
那张脸上的困惑褪去,只剩空茫。
她的眼睛骤然闭上,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阿愚死了。
施无遗低头看她。
那身红衣铺开来,铺了一地。她躺在上面,好似开在荒原的花。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寂静浓得化不开,然后他看向门外那团光晕。
池鄢舟被封在里面。
他凝固在那里,一直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施无遗走进茅屋,再看着那柄剑从她胸口被抽出来。
池鄢舟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又比什么都响。它穿过那层光晕,落在施无遗耳边。
他盘腿坐下。
面目平和慈悲,双手结了一个繁复古拙的印,他捏着那个诀,闭上眼睛。
风起了。
施无遗看见地上的干草开始滚动,一根一根,朝某个方向滚去。茅屋的墙壁开始剥落,枯树的残枝开始碎裂,周围的环境开始卷成气流......
逆着风,朝着阿愚身前的洞口涌入。
更远的。
还有一匹马,那是施无遗过去听了无数遍的马蹄,它扬着蹄子嘶鸣也是,只来得及化成一道光,涌进那个洞。
再然后是山林。
山涧、草甸,然后是天穹。天光扭曲,被撕扯成千万缕细丝,太阳、月亮、星星,全被吞噬,只剩黑暗。
施无遗站在漩涡中心,衣袂翻飞,他手里的剑,在震颤发光。
池鄢舟依旧原地打坐,闭着眼,捏着诀,嘴唇还在翕动,像在念什么很长的经文。他周身的光在变淡,光晕边缘开始消解,就要和这里一起被吸入那个洞中。
池鄢舟睁开眼睛。
金光大盛,温暖慈悲。
他动了动嘴。
施无遗看清了。
“她......不在了。”
池鄢舟笑了。
“我该回去了。”
然后金光从池鄢舟身前炸开,瞬间照亮他那张俊美的脸,照亮了满世界的碎片和虚无。
金光消失。
池鄢舟不见了。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里正在被吸进去的一切。
施无遗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剑。
阿愚那张脸,变得透明,那身红衣褪了色,变成灰白,那个洞口越来越大,大到快要吞没她整个人。
施无遗闭上眼睛。
还是那尊神女像。
还是半面剥落的脸和残存的慈悲。可这一次,他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在看他。
用那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身上,不轻,不重。仿佛她一直是这样望着他,历经岁月千年,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