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个侧脸 第2章 她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陆辰醒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晨曦刚刚在地平线上露出一条浅金色的缝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今天又能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翻身起床，洗漱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吃早饭的时候，妈妈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嗯，早点去学校背书。”陆辰含糊地回答，嘴里塞着一大口馒头。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背书的心思。他只是想早一点到教室，早一点看到她走进门的样子。

他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里还很安静。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湿润的唰唰声。他推开教室的门，里面只有三个人——两个住校生在埋头抄作业，还有一个坐在窗边背英语单词。

林知意还没来。

陆辰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失落。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出英语课本，假装在早读，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七点十五分，林知意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曲，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然后回过头，对着陆辰笑了一下。

“早。”

“早。”陆辰这次回答得比昨天自然了一些，虽然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林知意转回去，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她读书的声音不大，但陆辰竖着耳朵，还是能捕捉到那些细碎的音节。她在背英语单词，一个一个地念，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好听的语调。

陆辰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周敏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上周布置的作文我批完了，这次大部分同学写得都不错，尤其是林知意同学的作文，我给了满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满分作文，这在周敏手下可不常见。她向来以严格著称，能给个高分就已经很不错了，满分几乎是凤毛麟角。

“林知意，你上来读一下你的作文，给大家做个示范。”

林知意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自己的作文本。她站在讲台边上，面对着全班同学，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她的作文题目是《秋天的第一片落叶》。

“秋天是从一片落叶开始的。当第一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的时候，我就知道，夏天结束了……”

陆辰坐在下面，仰着头看着她。她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她的声音比昨天朗读《背影》时更放松一些，带着一种叙述式的娓娓道来，像是在讲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有人说落叶是悲伤的，因为它代表着凋零和死亡。但我觉得，落叶其实是自由的。它在树上待了一整个春夏，看过花开，听过蝉鸣，然后在秋天到来的时候，选择松开手，随风而去。它不知道风会把它带到哪里，但它相信，无论去哪里，都是新的开始……”

陆辰听得很认真。他不是那种会对作文感兴趣的人，但林知意写的每一个字，他都想记住。他发现她写的东西和她这个人很像——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柔软，骨子里却有一种倔强的力量。

“……所以我不为落叶感到悲伤。我为它感到高兴。因为它终于可以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朗读结束，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周敏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林知意这篇文章的立意很新颖，语言也很优美。大家要多向她学习，写作不要总是套模板，要有自己的想法。”

林知意回到座位上，路过陆辰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她冲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陆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然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林知意每周三中午都会去图书馆。”

陆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观察的啊。”苏然得意洋洋地说，“上周三我去图书馆借书，看到她坐在角落里看书。这周我又去了，她又在那儿。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她的固定行程。”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帮你啊。”苏然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喜欢她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得先掌握她的行动规律，才能制造偶遇的机会。”

陆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我没说要追她。”

“行行行，你没说。”苏然翻了个白眼，“那你周三中午要不要跟我去图书馆？”

陆辰没有回答。

但周三中午，他还是出现在了图书馆门口。

明德中学的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四楼，占了整整一层。里面的藏书不算多，但对于一所县级中学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陆辰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最后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知意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水。她低着头，看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

陆辰在距离她两张桌子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假装在阅读。但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角落里。

她在看什么书？好像是上次那本《百年孤独》？她看到第几页了？她喝水的时候会先抿一小口，然后再喝一大口。她看书的时候喜欢用食指轻轻划过书页的边缘，像是在抚摸那些文字。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放空，大概是在思考书里的内容。

陆辰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收进眼里，存进记忆里，像是收集珍贵的标本。

他在图书馆里待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但他知道了她喝水的方式，知道了她看书时的小动作，知道了她会在看完一章之后合上书闭一会儿眼睛。

这些毫无用处的小事，在他看来，却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信息。

周四下午，美术课。

明德中学的美术课在高二阶段还保留着，每周一节。美术老师姓吴，是个三十多岁的艺术青年，留着长发，扎着一个马尾辫，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慵懒气质。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人物速写。

“每个人找一个同学当模特，画对方的肖像。”吴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不用画得太精细，重点是抓住对方的特点。五分钟一张，画完换人。”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纷纷开始组队，找自己的好朋友搭档。陆辰坐在位置上，还没来得及找人，就看到林知意转过身来。

“陆辰，我们一起吧。”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当我模特，我给你画。”林知意笑着说，“然后你再画我。”

“……好。”陆辰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知意让他坐到窗边的位置，自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她拿出素描本和铅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画。

“你不要动啊。”她说。

陆辰僵硬地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但脸上的肌肉像是打了石膏一样，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林知意画得很认真。她时而抬头看他，时而低头在纸上涂抹，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露出一种专注的神情。铅笔在她手中灵活地转动着，线条一条一条地落在纸上。

陆辰坐在那里，看着她给自己画画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帘，看着她握笔的手指，看着她偶尔歪一下头的习惯性动作。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

他忽然想到，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好了。”林知意放下铅笔，把素描本转过来给他看。

陆辰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画里的人确实是他。眉眼、鼻梁、嘴唇，都有他的影子。但又不完全是他——画里的他看起来比真实的他要好看得多，五官更加立体，表情也更加生动，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样？”林知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很好看。”陆辰说。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连忙补充道：“我是说画得很好看。”

林知意笑了起来：“那就好。我还怕把你画丑了呢。现在轮到你了，你画我吧。”

陆辰接过素描本和铅笔，深吸了一口气。

他画过很多东西。画过窗外的老槐树，画过街角的流浪猫，画过下雨天积水路面上的倒影。但他从来没有画过人。

更别说画她了。

他握着铅笔，看着坐在对面的林知意。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耐心地等着他动笔。

陆辰低下头，铅笔落在纸上，开始勾勒第一条线。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慎重。他想要画出她眼睛里的光，画出她嘴角的弧度，画出她那种独一无二的气质。但他发现太难了——铅笔画出来的线条是黑白的，而她在他眼中是彩色的。那种色彩太过丰富，太过鲜活，根本不是简单的线条能够表达的。

五分钟过去了，他只画出了一个粗糙的轮廓。

“时间到了。”吴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换人。”

陆辰有些懊恼地把素描本递给林知意：“我没画完。”

林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没关系，这个轮廓已经很好了。你的线条感很强，比我画得好。”

“真的吗？”陆辰有些不相信。

“真的。”林知意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有天赋。”

陆辰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周五放学之前，班长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一开始，轮到我们班出黑板报了。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文艺委员负责统筹，有谁愿意帮忙的可以报名。”

林知意站了起来：“我需要几个人帮忙设计和画画，有兴趣的同学课后找我报名。”

陆辰坐在位置上，犹豫了很久。

他想报名。他喜欢画画，而且如果能和林知意一起出黑板报，就意味着有更多时间和她相处。但他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被别人看出什么端倪。

放学后，他磨蹭到最后才收拾书包。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林知意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着草图。她踮着脚尖，手臂高高举起，画出一条弧线。

陆辰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那个……”

林知意回过头：“嗯？”

“我想报名出黑板报。”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会画画的人呢。你明天有空吗？我们明天下午来学校商量一下设计方案。”

“有。”陆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知意在手机上记了一笔，“明天下午两点，教室见。”

陆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着走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明天下午两点。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橘红色和紫蓝色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他觉得今天的晚霞格外好看。

回到家，陆辰吃完饭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打开台灯，拿出那本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画。

他画的是今天美术课上的林知意——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铅笔，低着头认真地画画。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画得很用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心。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线条一条一条地叠加，渐渐地，那个鲜活的形象跃然纸上。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9月6日。

然后他合上素描本，把它放回书包的夹层里。

那本素描本里已经有了四张画。四张不同的林知意。

他想，也许一年之后，这本素描本就会被画满。

到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两点，他会见到她。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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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