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在魔宫中低沉回响时,挽幽正盯着床柱上那根细如发丝的魔链出神。
自从炼狱受刑后,他被移到了这间小小的囚室。不再有锁链穿骨,不再有鞭刑加身,只有脚踝上这根看似纤细却无法挣脱的链子,和按时送来的粗劣饭食。
门无声滑开,夜煞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套衣物。
“尊上有令,”魔将的声音平板无波,“从今日起,你负责殿内杂役。这是你的衣服。”
那是一套黑色短袍,布料粗糙,没有任何纹饰,与魔宫中最低等的仆役所穿无异。
挽幽坐在床边,没有动。
“仙君大人,”夜煞走进来,将衣物放在桌上,“我劝你珍惜性命。尊上留你不杀,已是恩典。”
夜煞侧身让开门口:“辰时三刻,尊上要在‘幽冥殿’议事。你去准备茶水。”
挽幽的目光落在那套黑色衣物上,沉默良久,终是伸手取过。
更衣时,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他咬紧牙关,将衣带系好,又用冷水抹了把脸,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却依然倔强的脸。
脚踝上的魔链在他走出囚室时自动延长,允许他在魔宫特定区域内活动,却永远无法踏出宫门半步。
魔宫的走廊幽深漫长,两侧墙壁是整块的黑曜石,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魔纹。偶尔有巡逻的魔兵经过,看向他的眼神充满轻蔑与敌意。挽幽目不斜视,按照夜煞指示的路线,走向茶室。
茶室位于幽冥殿侧翼,宽敞却阴冷。架子上摆满各种茶具,大多是暗沉的色泽,唯有角落里一套白瓷茶具,在满室暗色中显得格格不入。
挽幽的手指在那套白瓷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玄戟师尊在密室中交予他的那枚丹药。师尊说,此丹名“蚀骨”,遇水即化,无色无味,却能缓慢侵蚀魔族经脉,三日之内令其修为倒退三成。
“若有机会接近熵冥,将此丹下于他饮食之中。”师尊的声音犹在耳畔,“此为不得已之举,但战事至此,已无他法。”
挽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他取出丹药——米粒大小,通体莹白,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将丹药投入白瓷茶壶中,然后注入滚水。
丹药遇水即融,没有气泡,没有变色,没有气味。
一切如常。
茶壶捧在手中,却重如千斤。
幽冥殿比魔宫其他处更加阴森。
大殿尽头的高台上,熵冥斜倚在黑玉王座中,一袭暗红长袍松松披着,露出胸前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几位魔将分列两侧,正在汇报前线战况。
“仙界在东线增兵十万,由寒夜统领……”一位魔将说到一半,见挽幽端着茶盘进来,声音顿了顿。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一身黑衣的仙君身上。
挽幽垂着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卑微。胸前伤口在行走时撕裂般疼痛,他步履有些蹒跚,却还是稳稳端着茶盘,一步步走向王座。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魔链拖地的细微声响。
终于走到王座前,挽幽停下,双手捧起茶盏,递向熵冥。
熵冥没有接。
他打量着挽幽,目光从对方苍白的脸,移到微微颤抖的手,再到脚踝上那根细链。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跪下。”
挽幽身体一僵。
“本尊说,”熵冥坐直身子,暗红眼眸中没有情绪,“跪下奉茶。”
挽幽的指尖掐进掌心。他可以感觉到殿中所有魔将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背上。他可以想象自己跪下的样子,那将是仙界的耻辱,是师门的耻辱,是他自己的耻辱。
但他没有动。
熵冥笑了,那是种冰冷而危险的笑。他抬起手,食指轻轻一点。
无形的压力如泰山般压下。挽幽膝盖一软,“砰”地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魔链在脚踝上勒出一道红痕。
痛楚从膝盖传遍全身,但更痛的是那份屈辱。
挽幽抬起头,死死盯着熵冥,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的傲骨呢?”熵冥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挽幽咬紧牙关,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捧起茶盏,举过头顶。
他的手臂在颤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愤怒,抑或是……恐惧。恐惧这杯茶被识破,恐惧计划失败,恐惧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一切。
但他依然举着茶。
熵冥看了他许久,久到挽幽几乎以为他已经察觉。终于,魔尊伸手,接过了茶盏。
指尖相触的瞬间,挽幽几乎要松手。
熵冥却没有立刻饮茶。他将茶盏举到鼻尖,轻轻一嗅。
那一瞬间,挽幽的心跳几乎停止。
然后他看见熵冥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茶,”熵冥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挽幽耳中,“是你亲手沏的?”
“是。”挽幽强迫自己声音平稳,“这已是茶室中最好的茶叶。”
“哦?”熵冥将茶盏转了一圈,看着其中清澈的茶汤,“确实不错。”
他将茶盏递回给挽幽。
“本尊忽然想看看,”熵冥托起挽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挽幽仙君奉茶,是否真心。”
四目相对。
挽幽在熵冥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这杯茶,”熵冥缓缓道,“你替本尊试试毒。”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挽幽看着递到唇边的茶盏,看着其中清澈的茶汤,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所有魔将的目光,能感觉到熵冥注视着他的眼神,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然后他忽然平静下来。
也好,他想。若饮下此茶,不过一死。死了,便解脱了,便不必再受这屈辱,不必再背负这重任,不必再在这魔宫中苟延残喘。
他伸手去接茶盏。
在喝茶的瞬间。
熵冥忽然挥手打翻茶杯。
白瓷茶盏摔落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茶汤四溅,洒了一地。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洒落的茶水开始冒出细小的黑烟,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浅坑,发出“滋滋”的声响。
蚀骨丹,遇水则化,入体无形,但若暴露在外,其毒性便会显现。
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挽幽跪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浅坑,看着破碎的白瓷,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计划,就这样轻易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忽然觉得很累。
“看来,”熵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你还是不臣服啊。”
挽幽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跪在那里,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夜煞。”
“属下在。”
“把他带下去,”熵冥重新靠回王座,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好生伺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
但挽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夜煞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拉起。挽幽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架着自己,一步步走出幽冥殿。
经过熵冥身边时,他忽然抬头,看了魔尊一眼。
熵冥也正在看他。
然后他被带出了大殿,走向魔宫更深处的黑暗。
只有茶汤在地面继续腐蚀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