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比预想快,海州连着下了几天冷雨,又湿又凉。陈煜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老家那股味儿扑面而来,混着没散尽的鞭炮硝烟和冬天的干冷。他几乎一眼就瞅见了人群里那个踮着脚、伸着脖子使劲张望的李清晨。
几个月没见,李清晨好像又高了点,肩膀也宽了些,脸让北风吹得有点红,眼里是藏不住的高兴和急。俩人目光对上,李清晨眼睛刷地亮了,跟点了两簇小火苗似的。他拨开人堆,几乎是跑着冲过来,一把接过陈煜手里的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揽住陈煜肩膀,把他带出乱糟糟的人群。
“可算回来了。”李清晨声音就在耳朵边,热气呵在陈煜冻得冰凉的耳廓上,胳膊收紧,是个实打实的、装满了想的拥抱,短却用劲儿。陈煜没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自己更贴近那熟悉的暖和和气息,鼻子边上是李清晨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儿,还带着点外头的寒气。他低声应了句:“嗯,回来了。”
回家路上,俩人并排走在冬天萧瑟却熟悉的街上。李清晨絮絮叨叨说着复读班的趣事,骂考试变态,显摆自己排名的进步。陈煜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分开的日子用话填着,距离在并排的步子里飞快地没了。
可重逢那点甜,没热乎多久,就让一个没想到的“事儿”罩上了影。
到陈家楼下,李清晨熟门熟路要跟着上去,陈煜却拉了他一下,表情有点怪:“那个……家里有客人。”
“客人?”李清晨挑了挑眉。
进门他就明白了。客厅沙发上坐着个跟陈煜差不多大的男生,穿得挺时髦,正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阳光帅气的脸,眼睛挺大,好奇地打量着陈煜和李清晨。
“阿煜回来啦!”周蕙从厨房迎出来,系着围裙,先对陈煜笑了笑,然后看向那男生,“小轩,这就是你表弟陈煜。阿煜,这是你小姨家的表哥,周子轩。你小姨和姨夫临时有事回你外婆老家了,子轩不愿跟着折腾,又对你表哥好奇,就来住几天,正好你们年轻人有话说。”
周子轩已经站起来,笑得很灿烂地伸出手:“哈喽表弟!总听我妈念叨你,可算见着活的了!这位是……”他目光转向李清晨。
“李清晨,我同学,朋友。”陈煜介绍,语气平常。
“你好你好!”周子轩特热情,自来熟地拍了拍李清晨胳膊,“常听阿姨说起你,多亏你帮忙!果然一表人才!”
李清晨扯了扯嘴角算回应,眼睛却不由自主落在周子轩身上。这家伙看着家境不错,性格开朗,长得也挺帅——关键是,他要住陈家。而且周蕙下一句话让李清晨心里咯噔一下:
“子轩临时过来,家里客房堆了东西没收拾,就让他先跟你住一屋吧,阿煜?你们兄弟也好说说话。”周蕙看着陈煜,语气是商量,可明显已经定了。陈煜那屋是家里唯一长期干净、床也够大的。
陈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子轩,又下意识看李清晨,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周子轩已经爽快应了:“好啊好啊!我睡觉挺老实,保证不吵表弟!”
李清晨脸色瞬间有点难看,可碍着周蕙在,勉强维持着礼貌。他跟陈煜进了房间放行李,看着那张熟悉的单人床,想到今晚开始会有另一个男生跟陈煜同床(哪怕就是字面意思),心里跟打翻醋坛子似的,酸得直冒泡。理智上知道是亲戚,特殊情况,可感情上完全受不了。几个月了,他靠电话和想象熬过念想,好不容易盼回人,连独处的地儿都要被分走。
整个下午,李清晨都有点心不在焉。周子轩是个话痨,对陈煜好奇得不行,围着问东问西,从大学生活问到小时候(虽然陈煜的“小时候”他并不真想多聊),还开玩笑说“表弟你这气质,在学校肯定特招女生喜欢吧?”李清晨坐一边,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
陈煜觉着他气压低,几次想找机会单独说话,都被周子轩或周蕙打断。直到傍晚,李清晨起身告辞,语气硬邦邦的:“阿姨,我先回去了。”
陈煜送他到门口,楼道里光线暗。
“你……”陈煜刚开口,李清晨就打断他,声音又低又冲,带着压着的委屈和不高兴:“他什么时候走?”
“大概住一周吧,小姨他们就回来了。”陈煜解释,想去拉他手,“只是临时住几天,你别……”
李清晨甩开他手,劲儿不大,可拒绝的意思明显。“一周?同吃同住?”他盯着陈煜,眼里有火光跳,“陈煜,我天天数日子等你回来,不是想看你跟什么表哥‘兄弟情深’的!”
这话说重了,带着无理取闹的醋劲儿。陈煜皱起眉:“清晨,他只是我表哥,而且情况特殊。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李清晨胸口起伏,几个月的念想和这会儿的憋闷混一块儿,嘴没把门的,“是,你们是亲戚,一家人!我算什么?一个外人同学?”
“李清晨!”陈煜也提高了声音,眼底闪过受伤。他没想到李清晨会这么想。
俩人在昏暗楼道里僵着,呼吸都重。最后李清晨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荡,带着股决绝的味儿。
陈煜站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又酸又胀。重逢的喜还没捂热,就让这突然的矛盾浇了盆冷水。
接下来两天,李清晨都没怎么来找陈煜。电话也打得短,应付事儿。陈煜这边,周子轩确实就是单纯好奇和借住,性格外向但没恶意,甚至很快察觉到陈煜和李清晨之间那点微妙,还偷偷问陈煜:“诶,你那个同学,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陈煜只能含糊过去。他心烦意乱,一边理解李清晨的醋和独占欲,甚至心底深处为此有点甜,一边又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不够体谅。
就在陈煜和李清晨关系僵着的时候,李清晨家里也来了“不速之客”——他常年在外地做生意的爸,李国栋,提前回来了。
李国栋是那种典型的严父,人有点壮,面相严肃,常年在外面跑让他皮肤黑,眼神也利。他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男人要顶天立地”那套,对儿子一向要求严,但偏偏聚少离多,沟通基本靠电话,每次还多是教训和问成绩。父子俩隔阂挺深。
李国栋这次回来,一是过年,二也是听媳妇说了儿子复读的决心和……似乎有点“不一样”的执着(李母委婉提过陈煜的事)。他本打算好好跟儿子聊聊,可一见面,看李清晨因为跟陈煜闹别扭而心事重重、脸色不好的样儿,习惯性的教训口气就上来了。
饭桌上,李国栋抿了口酒,开始发问:“听说你非要复读,非要考海大?目标定那么高,有把握吗?别好高骛远!”
李清晨本来心情就糟,一听立刻顶回去:“我有我的规划,用不着你管。”
“我怎么不能管?我是你爸!”李国栋声音大了,“你看看你现在那样子,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一块儿?那个什么陈煜,你少跟他来往太密!”
“陈煜怎么了?他比谁都优秀!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他!”李清晨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站起来,眼眶发红。爸说陈煜,比他自个儿受委屈还难受。
“你看看!一提他就炸毛!像什么样子!”李国栋也火了,一拍桌子,“我告诉你,李清晨,你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少给我整那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什么是歪门邪道?像你一样一年到头不着家,只会打电话训人就是正道?”李清晨攒的委屈、对爸常年不在的不满、跟陈煜冷战的烦躁,一下子全炸了,不管不顾吼道。
“你……你个混账东西!”李国栋气得脸铁青,扬起手。
“国栋!你干什么!”李母赶紧拦住,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清晨狠狠瞪了爸一眼,转身冲进自己房间,重重摔上门。客厅里只剩李国栋粗重的喘气和李母低低的哭声。
冷战升级成家庭风暴。李清晨把自己关屋里,谁都不理。李国栋又气又恼,却也拉不下脸跟儿子沟通。
消息很快通过李母传到周蕙那,又传到陈煜耳朵里。陈煜知道李清晨跟爸大吵一架,还被爸那么说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顾不上自己还跟周子轩“同住”,也先搁下两人那点别扭,当天晚上就去了李家。
李母红着眼给他开门。陈煜礼貌地跟脸色不好的李国栋打了招呼,然后轻轻敲李清晨房门。
里头没动静。
“清晨,是我。”陈煜低声说。
过了会儿,门锁“咔哒”开了。李清晨站门后,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没消的火气和深深的沮丧,跟被困住的小兽似的。
陈煜进去,关上门。屋里没开大灯,就台灯昏黄的光。书桌上堆满复习资料,有点乱。
俩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李清晨先别开脸,声音沙哑:“你来干嘛?看笑话?”
陈煜没理他话里的刺,走到他跟前,轻轻拉过他攥成拳头的手,一根根掰开他手指,掌心有指甲掐出的深深红印。“疼不疼?”他问,声音很轻。
李清晨的倔一下子塌了大半,鼻子一酸,猛地将陈煜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把脸埋他肩窝,闷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我就是……就是受不了他跟别人住一起,还受不了我爸那样说你……”
陈煜回抱住他,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像哄受惊的孩子。“我知道。”他叹口气,“子轩他就是借住,过几天就走了。我跟他,除了那点血缘,其实挺生的。你不一样。”
李清晨胳膊收得更紧。
“至于你爸,”陈煜顿了顿,组织着话,“他可能方式不对,可我想,他是在乎你的,就是不知道咋说。就像……就像我以前,也不知道咋接别人的好。”他想起自己当初对李清晨的躲和推,“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
李清晨在他怀里摇头:“他不会改的。他永远觉得他对。”
“那就做给他看。”陈煜稍稍退开,看着他眼睛,目光清清亮亮,却稳,“用你成绩,用你考上理想大学的事,用你和我都好好的、变得更好的以后,证明给他看。你的选择没错,你的坚持值。”
这话跟股清泉似的,慢慢流进李清晨焦躁愤懑的心。李清晨怔怔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比自己更需要护着、如今却能这么稳这么坚定地给他力量和方向的少年,胸口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换成一种从没有过的踏实和暖。
“陈煜……”他低唤他名字,亲了亲他额头,“谢谢你。”
“至于你吃醋的事,”陈煜耳根有点红,可眼神没躲,“等子轩走了……补你。”
这话让李清晨阴了几天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心的笑,虽然眼睛还肿着。他重新把陈煜搂紧,这回是温柔又珍重的抱。
那晚,陈煜陪李清晨待了好久,直到他情绪全平下来。离开时,李国栋还在客厅抽烟,脸色还是不好看,可没再说什么。陈煜对他礼貌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李清晨主动走出房间,虽然没跟爸多说话,可也没再对着干。他开始更专心学习,跟要把所有情绪都化成劲儿似的。陈煜这边,周子轩也机灵地察觉到表弟和那同学之间微妙的变化,自觉减少黏着陈煜的时间,甚至找借口去县城网吧打游戏,给俩人留空间。
周子轩在陈家刚好住了一周,小姨和姨夫从老家回来,就把他接走了。临走时,这个阳光开朗的表哥还特意凑到陈煜耳边,促狭地低声说:“表弟,你那同学眼神都快把我烧穿了!”说完挤眉弄眼挥挥手,潇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