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号街 第6章 阿美的烦恼

“所以，你又找了个生意？”金晟听完迟越的描述，淡定喝茶。

迟越乖乖点头，睁着大眼睛望着金晟。

“我们忘忧茶馆其实还没正式开业……”

迟越嘴角一抿，头顶的呆毛晃了晃，有些自责地垂下头。

“不过，是你的朋友我自然会招待的。”金晟眼底带着笑意，欣赏着某条小青龙脸上丰富的表情。

“店长店长最好了。”小青龙开心地围着金晟转了个圈。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金晟揉了揉迟越的头，起身将窗户打开，红色的光渗透进屋内。

“你的鬼朋友恐怕会受不了这里的阳气，你去把门都打开吧。”

“好！”小青龙蹦跳着跑了出去。

白日红月投射的光将阿美与小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们站在茶馆前久久不动。小女孩穿着白裙站在红光处，阿美一身旗袍站在白光下。

“真的要去吗？姑奶奶。”阿美吐了口烟，眼底划过一丝犹豫。

阿美是鬼街资历最老的那批鬼里面的。她总是神出鬼没，每次出现时都涂着红唇，手拿着烟斗，站在酒店门口，远远望着街道尽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美在鬼街上最先认识的鬼是小女孩。

小女孩没有名字，甚至她从未体验过人的生活就成了鬼。小女孩总是梳着两个马尾，穿着小白裙在鬼街上飘荡，她卖过花、卖过报，现在最爱卖手机。

关于小女孩的来历，她是人间被抛弃的女婴所聚集而成的怨鬼，受尽苦楚的她没有危害人间，而是选择生活在鬼街，不渡忘川，不再往生。

“做人那么苦，还不如做鬼潇洒呢！”

问其原因，小女孩总是这样说道。

冥界男女比例与人类正好相反。许多女鬼们生前无权无势无财，不少被权势所压含恨而终，所以她们更倾向于机会更大的地方工作。比如地府机关又比如冥界商业中心。

207号街远离地府，处于人间与冥界的交界处。怨念深重的鬼魂在此生活。

因此，同为女鬼的小女孩很快和阿美成为了好朋友。

小女孩在鬼街上又认识了千年鸡精以及战场上失去头的普通鬼，于是她又将新朋友介绍给阿美。有小女孩在，207号街邻里关系意外的和谐。

阿美的眉眼总是带着淡淡的忧伤，她吐出烟圈，望着被金光笼罩的忘忧茶馆，心里不断打着退堂鼓。

“要不我还是离开吧？”

小女孩望着刻着“忘忧茶馆”四个大字的牌匾，咽了咽口水，但她还是拉住阿美的手就往前走：“别怕，我陪你去。”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按响门铃。

没过多久，迟越笑着打开门，头上的呆毛一晃一晃的：“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吧。”

小女孩偷偷松了口气，拉着阿美上前，她嘟囔着：“小青龙，你是不是长高了点？”

“是吗？”迟越在前面带路，尾巴愉快地甩了甩。“店长说我还在长身体呢！”

“好吧……小霸…店长现在在哪里？”

“他在屋内呢，我们直接过去就行。”

“哦，好的。”

迟越推开门，乖乖地站在一旁，为金晟介绍：“店长，这是我朋友，小女孩和阿美。”

金晟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坐下。桌上是早就准备好的零食与饮料，不用看都知道是小青龙的手笔。

小女孩被迟越拉到一旁坐着，阿美略带局促地坐在金晟正面的凳子上。

金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淡白色百合花纹的杯子放在吧台上，淡淡说道：“说出你的故事吧。”

“我…我该说些什么？”阿美抿了抿唇，有些茫然。她以为金晟会客套一下，没想到开门见山，让她有些无措。

“你为何而来，又为何而愁，你只有说出来，我和迟越才能帮到你。”

阿美垂眸，下意识想要抽烟。小女孩也跟着紧张起来。

“本店禁止抽烟。”金晟瞥了眼小青龙，张开嘴淡淡提醒道。

“噢不好意思。”阿美尴尬收起烟斗。

小女孩在一旁干着急，她恨不得冲上去替阿美讲。迟越递给她一根棒棒糖：“相信店长，相信阿美姐。”

小女孩只能点点头，就着包装一起咬碎了棒棒糖。

“不用紧张，你们是迟越的朋友，就当这是自己家就行。”金晟将煮好的茶倒进杯子里，雾气蒙蒙，阿美看不清店长金色的眼睛，也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金晟将茶水放在阿美面前，“小心烫。”

阿美点了点头，她将碎发别在耳后，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成为鬼的时间太久，久到我忘了身为人类时的记忆。我在冥界奈何桥待了一百年，后来又在鬼街待了一百年，我不入轮回，放弃再世为人，只为了等她，一个永不赴约的人。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与模样，但我肯定的是，只要再见到她，我就会认出她。

奈何桥的鬼太多了，我待在那里一个个瞧，一个个盼，却没有她。直到鬼差嫌我碍事，我又到了鬼街，开了这家酒店，来往的鬼里始终没有故人的身影。

我不甘心，为什么只有我在苦苦坚持，她到底在哪里？她是忘却一切早就转生了吗？”

阿美不甘心地仰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

屋内弥漫着悲伤，小女孩偷偷擦了擦眼角的血泪，就连小青龙也呆呆地坐在那儿，暗自神伤。

“他会回来的…今年、明年、下一年…我会一直等他…”那段话再次回荡在脑海里，这次少了丝肯定，多了丝慌张。

他会回来吗？君问归期未有期。

他不会回来了。

金晟指甲深陷掌心，自嘲一笑。透过阿美，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金眸里的黯淡。

“你想要找到她，对吗？”金晟神色比刚刚更加漠然。

他遗失的记忆还未找回，就要帮他人寻找吗？为什么没人帮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月老说过的话：“往事不要再追寻，记住对你来说未必是件好事。这次历劫就当是磨练你的性子了，金晟，你该长大了。”

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告着寻回记忆的失败，大殿里的神仙没有愿意帮助他的。

想起爷爷叹着气按住他的肩膀：“阿晟，就算是爷爷求你了，不要再去找答案了好吗……”

曾经慈悲的脸庞写满了忧愁，那双眼睛仿佛在叹气，仿佛在指责，金晟你不应该再胡闹了。

金色的瞳孔里晕染着风暴，额间的月牙印微微亮着光。茶杯的热气烫了烫他的心神，他抬眸，掩盖住刚刚的失神。

迟越望着金晟，眼底划过一闪而去的心疼。

阿美点了点头，她感受到店长神情的变化，有些踌躇。

“这个请求有些过分，店长，我……”

金晟抬眸，对上迟越那双金色的眼睛。小青龙正望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关切。

“我帮你。”

金晟低沉的声音强而有力地响起，打断了对面鬼的犹豫。

他还是心软了，即使从未拥有过遮雨的伞，但他还是愿意为他人撑一把伞。

阿美连忙站了起来朝着金晟深深鞠躬，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谢谢你店长，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给你！”

小女孩开心一笑，她拍了拍小青龙，口不遮拦地说道：“你店长真是个好人，根本不像传说中的小霸王！”

迟越应付地点了点头，他依旧盯着金晟，一言不发。

金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带着丝无奈：“并不需要什么报酬，你先说说你还记得多少关于那个‘她’的事情。”

闻言，阿美扬起的嘴角降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我忘记了……”

“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阿美摇了摇头，她们甚至没有任何信物，有的只是曾经真挚的心。

“抱歉，找到她就像是大海捞针，听上去不亚于补天。”

“那你还记得你身为人类时，叫什么名字吗？”

人有人的规矩，鬼有鬼的道理。

人名不通鬼名，若想在冥界长久生活，就要抛弃身为人类的一切。这是冥界的规则，也是冥界的慈悲。

若不忘，如何重新开始呢？

但执念，有时已然超越记忆。

阿美苦笑，依旧摇头。要是她还记得，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忧愁。

小女孩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发尾忍不住滴起水来。

迟越将早就准备好的桶子放在小女孩身边，左一个右一个，双马尾滴的水一滴不漏全被接到了桶子里。

金晟揉了揉眉心，“放心，我自有办法。”

“谢谢你店长。”阿美感动得眼睛里泛起泪花。

泪花成珠，下一秒飘到金晟手心上，他将眼泪放进一个盒子。

“我不敢完全保证，但我会尽力而为。”金晟转头望向迟越，“走吧，小青龙和我去地府一趟。”

迟越连忙站了起来，呆呆应了声“好”，差点将一旁的水桶踢翻。

阿美和小女孩见此便告别离开了。

离开茶馆的时候，红月早已占据主导。她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情不复刚来时的沉重。

“阿美姐，这些事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有些事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来，况且这里的鬼，各有各的难处，又何必说出来增加忧愁呢？”

“好吧，阿美姐。”

“谢谢你，小女孩。”

“我没有做到什么，多亏了小青龙和他的店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