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咸阳,细碎的雪花如絮,轻轻覆盖了宫城的玄瓦朱墙。章台宫的暖阁内,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与窗外寂静的落雪形成奇妙的呼应。
嬴玥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腕部。案几上堆积的奏章似乎永无止境,每一卷都关系着国计民生。她登基已近一年,这一年里,她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开放言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也每一步都走得坚实。
“陛下,该用膳了。”宫女轻声提醒。
嬴玥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暗。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雪花在暮色中旋舞。咸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点光晕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悲欢。
“盖先生今日回宫了吗?”她问。
宫女摇头:“盖大人一早便去了渭水大堤,说是要亲自督查冬修工程。”
嬴玥微微颔首。自从上月渭水汛情告急,盖聂便主动请缨负责堤防修缮。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分忧,也是在践行“剑为守护”的信念。
用膳时,嬴玥注意到今日的菜式格外简单,只有两荤一素,与往日的八菜一汤相去甚远。
“这是...”她疑惑地看向膳房总管。
总管跪地回禀:“是盖大人吩咐的。他说陛下心系灾民,特命膳房缩减用度,将节省的银两用于赈灾。”
嬴玥心中一动。盖聂总是如此,不言不语间,已将她的心意化为行动。
晚膳后,她继续批阅奏章。其中一份来自边境的密报引起了她的注意:赵国虽败,但赵王正在暗中联络魏、燕、韩三国,意图再组合纵。
她正沉思间,李斯求见。丞相面带忧色,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
“陛下,这是各郡县上报的明年预算,缺口甚大。”李斯将竹简呈上,“尤其是军费开支,若再削减,恐伤国防根本。”
嬴玥快速浏览着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她知道李斯说得没错,但国库确实捉襟见肘。
“丞相有何建议?”
李斯沉吟片刻:“或可增设商税,对往来商旅课以重税。”
“不可。”嬴玥摇头,“商旅流通乃经济命脉,课税过重只会扼杀生机。”
“那...”李斯欲言又止。
“从朕的内帑中拨出三成,充入军费。”嬴玥决然道。
李斯震惊:“陛下!内帑乃王室私产,岂可...”
“国难当头,何分公私?”嬴玥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李斯退下后,嬴玥感到一阵疲惫。她走出暖阁,来到廊下。雪花迎面扑来,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踏雪而来。盖聂肩头落满雪花,眉宇间带着倦色,但步伐依然稳健。
“先生回来了。”嬴玥迎上前。
盖聂行礼:“陛下,渭水大堤的加固工程已完成大半,来年汛期应当无虞。”
“辛苦先生了。”嬴玥注意到他手上的冻疮,“先生的手...”
盖聂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无妨。倒是陛下,面色似乎不太好。”
嬴玥苦笑:“朝政繁杂,难免劳累。”
两人并肩在廊下漫步,雪地上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
“先生可听说过‘合纵’之议再起?”嬴玥问。
盖聂点头:“臣有所耳闻。四国合纵,意在制秦。”
“朕该如何应对?”
盖聂沉思片刻:“合纵之策,看似强大,实则各怀异心。若能分化瓦解,不攻自破。”
“分化瓦解...”嬴玥若有所思,“先生说得对。魏王贪婪,燕王多疑,韩王懦弱,若能针对其性,或可破之。”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陛下明鉴。”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来报:“陛下,宫外有位老者求见,说是从楚国来,有要事相告。”
嬴玥与盖聂对视一眼:“传。”
来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衫褴整,但气度不凡。他向嬴玥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函。
“老臣景琰,奉楚王之命,特来拜见陛下。”老者声音沙哑,“此乃先楚王临终前写给陛下的亲笔信。”
嬴玥接过信函。信是楚王负芻的笔迹,内容让她震惊——楚王在信中透露,公子负刍其实未死,而是在逃往赵国后,正在暗中联络反秦势力。
“这...”嬴玥将信递给盖聂,“先生怎么看?”
盖聂快速浏览后,面色凝重:“若消息属实,负刍很可能就是此次合纵的幕后推手。”
景琰叩首:“陛下,负刍恨秦入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复仇。老臣冒死前来,只望陛下早做防备。”
嬴玥扶起老人:“多谢老先生。不知老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景琰长叹:“老臣使命已了,当回楚国,与故□□存亡。”
送走景琰后,嬴玥与盖聂回到暖阁。炭火依旧温暖,但两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看来,这场风暴避无可避了。”嬴玥轻声道。
盖聂注视着她:“陛下可还记得臣说过的话?剑道的极致,是守护。”
嬴玥抬头与他对视:“朕当然记得。只是这一次,我们要守护的,是整个秦国。”
三日后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当嬴玥公布合纵之议再起的消息时,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陛下!当立即调集重兵,先发制人!”王翦率先请战。
“不可!”李斯反对,“四国联军,实力不容小觑。当以和谈为先,分化为辅。”
双方争论不休时,盖聂出列:“臣有一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合纵之议虽起,但联军成形尚需时日。若能在此期间,与其中一国达成和议,合纵不攻自破。”
“盖先生认为该从何国入手?”嬴玥问。
“魏国。”盖聂道,“魏王贪婪,且与赵国有旧怨。若能许以重利,或可争取。”
嬴倬冷笑:“说得轻巧!魏王岂是易与之辈?”
“正因魏王贪婪,才易说服。”盖聂从容应对,“且臣愿亲自出使魏国,促成和议。”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使魏之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有去无回。
嬴玥注视着盖聂,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赴险。
“准奏。”她最终道,“但盖卿务必小心。”
退朝后,嬴玥在御书房单独召见盖聂。
“先生何必亲自涉险?”她忧心忡忡,“可使他人代之。”
盖聂摇头:“此事关系重大,臣去最为合适。”
他顿了顿:“况且,臣在魏国有些故交,或可相助。”
嬴玥知道劝他不住,只得从怀中取出一枚护身符:“这是母妃留下的护身符,先生带上吧。”
盖聂怔了怔,郑重接过:“谢陛下。”
三日后,盖聂启程赴魏。嬴玥亲自送至咸阳城外。风雪愈大,两人的身影在雪中若隐若现。
“先生早日归来。”嬴玥轻声道。
盖聂行礼:“臣必不辱使命。”
望着车队消失在风雪中,嬴玥感到心中空落落的。这是自她登基以来,第一次与盖聂分别。
回到宫中,她立即召见黑鹰。
“派人暗中保护盖先生,但有异动,立即回报。”
“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嬴玥全力应对朝政。她采纳李斯的建议,推行“平籴法”,平稳粮价;又听从王翦的意见,加强边境防务。每一天,她都在等待魏国的消息,但传来的都是各国加紧备战的讯息。
一个月后的深夜,嬴玥仍在批阅奏章。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鹰浑身是血地闯入殿中。
“陛下!盖先生他...”
嬴玥手中的朱笔啪嗒落地:“先生怎么了?”
“使团在归途中遇伏,盖先生为保护和约,独战百人,如今...下落不明。”
嬴玥只觉得天旋地转,勉强扶住案几才站稳。
“在何处遇伏?”
“崤山古道。”
嬴玥立即传令:“备马!朕要亲自去崤山!”
“陛下不可!”闻讯赶来的李斯和王翦齐声劝阻。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李斯跪地恳求。
王翦道:“臣愿率精兵前往搜寻,请陛下坐镇咸阳!”
嬴玥看着他们,忽然冷静下来。是啊,她已不是那个可以任性而为的公主,而是一国之君。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千万人的性命。
“好。”她最终道,“王将军立即点兵五千,前往崤山。黑鹰,动用所有密探,务必找到盖先生。”
“遵命!”
众人退下后,嬴玥独自站在地图前,注视着崤山的位置。那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先生...”她轻声自语,“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七日后的深夜,嬴玥仍在御书房等候消息。烛火摇曳,映着她憔悴的面容。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她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身影踉跄着翻窗而入。
“先生!”嬴玥惊呼。
盖聂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但手中紧紧握着一个铜盒:“陛下...和约...臣带回来了...”
嬴玥急忙扶住他:“先生伤势如何?”
盖聂摇头示意无碍,将铜盒递上:“魏王已答应退出合纵...这是和约...”
嬴玥接过铜盒,发现盖聂的右手鲜血淋漓,显然是经过惨烈搏杀。
“太医!传太医!”她急呼。
待太医为盖聂处理伤口后,嬴玥才详细询问经过。
“是负刍。”盖聂气息微弱,“他在崤山设伏,意在破坏和议。”
“果然是他。”嬴玥握紧拳头,“先生是如何脱身的?”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卫庄出手相助。”
嬴玥怔了怔:“先生的师弟?”
盖聂点头:“他虽然行事乖张,但终究念及同门之谊。”
嬴玥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先生好好休息,余下的事交给朕。”
她走出寝殿,对守在外面的李斯和王翦道:“立即备战。合纵之议既破,赵国定会狗急跳墙。”
“遵命!”
月光下,嬴玥独自登上宫墙。寒风凛冽,但她站得笔直。手中的和约沉甸甸的,那是盖聂用生命换来的成果。
“负刍...”她望向赵国的方向,“这一次,朕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远方的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乱世如棋,每一步都关系着天下苍生的命运。而在这场棋局中,明月依旧,剑光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