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破晓,咸阳宫在秋日的薄雾中渐渐苏醒。玄黑色的宫墙上凝结着露水,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嬴玥站在章台宫最高的露台上,俯视着脚下绵延的宫殿群。今日是她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将决定秦国未来数年的国策方向。玄色王袍上的日月纹章以金线绣成,在晨光中流转着暗芒,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轻摇,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剔透。
“陛下,时辰将至。”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身着深青色官服,腰佩龙渊剑,墨发高束,眉宇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肃穆。
嬴玥转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先生可知,今日朝会将决定秦楚和约的最终命运?”
盖聂微微颔首:“朝中主战派不会轻易放弃扩张领土的机会。”
“所以他们定会极力反对朕的休养生息之策。”嬴玥轻抚袍袖上的纹章,“先王在位时,他们尚有所顾忌。如今见朕年少,怕是...”
“陛下已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盖聂打断她,“楚国之行,朝野有目共睹。”
嬴玥微微一笑:“那也多亏先生护持。”
两人并肩向章台宫正殿走去。廊下的侍卫纷纷跪地行礼,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好奇。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女王,已在短短数月内展现出与众不同的魄力。
章台宫内,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当嬴玥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玉座高悬,她稳步登阶,玄色王袍在身后曳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众卿平身。”她端坐于玉座之上,声音清越却不失威严。
盖聂持剑立于御座之侧,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他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嬴玥的目光中,有忠诚,有试探,也有隐而不发的不满。
李斯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启奏陛下,秦楚和约已签署半月,边境局势渐趋平稳。然国内诸多政事亟待处理,请陛下示下。”
嬴玥微微颔首:“丞相有何建议?”
“当务之急,一在整顿吏治,二在安抚流民,三在恢复生产。”李斯道,“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宜休养生息。”
话音刚落,老将王翦便出列反驳:“丞相此言差矣!六国虎视眈眈,若我大秦示弱,必遭群起而攻之。当乘胜追击,一举平定天下!”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以王翦为首的武将们主战,以李斯为首的文臣们主和,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嬴玥静静听着,目光偶尔与盖聂交汇。她能感觉到,这场争论的背后,是朝中不同势力对新政的试探。
“盖卿有何见解?”她终于开口。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盖聂身上。这位新任摄政剑师在朝中地位超然,他的意见举足轻重。
盖聂微微躬身:“臣以为,战与和,皆非目的。大秦所求,当是天下安定,百姓安康。”
“好一个天下安定!”宗室元老嬴倬冷笑出列,“盖先生可知,这安定从何而来?若非武安君白起长平一战震慑列国,何来今日之秦?”
这话说得尖锐,直指盖聂并非秦人,不懂秦国根本。
盖聂面色不变:“武安君之威,盖某敬佩。然长平之后,赵国元气大伤,我大秦也损兵折将。若每每以战止战,终非长久之计。”
嬴倬还要再辩,嬴玥却抬手制止:“二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她缓缓起身,走下玉阶,来到群臣中间:“战是为了止战,和是为了强兵。朕不要做一个穷兵黩武的君主,也不要做一个畏战求和的君主。”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朕要的,是一个强大的秦国,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秦国。”
李斯沉吟道:“陛下圣明。然则具体该当如何?”
嬴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朕与盖卿、丞相连日商议的《新政十策》。”
内侍接过竹简,朗声宣读。朝堂之上,随着一条条新政的公布,群臣面色各异。
“…其一,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其二,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其三,兴修水利,奖励农桑...”
读到第七条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其七,设立女学,准许女子入学读书,优异者可入仕为官...”
“荒谬!”嬴倬勃然变色,“女子入学已是不妥,入仕为官更是闻所未闻!陛下,此策万万不可!”
其他宗室老臣也纷纷附和:“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古训!”
“女子干政,国将不国!”
面对群臣的反对,嬴玥却异常平静:“众卿可知,朕也是女子?”
大殿霎时安静下来。
“朕继位以来,可曾做出过有损国体之事?”嬴玥目光如炬,“女子之才,当真不如男子?”
她走向嬴倬:“老宗正,朕记得您的孙女嬴华,精通算术,曾为您整理赋税账目,分毫不差。如此才能,只因是女子,便不能为国效力?”
嬴倬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嬴玥又转向其他大臣:“众卿家中,可都有才德兼备的女儿、姐妹?她们的才能,只因身为女子,便要埋没于闺阁之中?”
朝堂上一片寂静。盖聂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个他一路守护成长的少女,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在朝堂之上与老臣们据理力争。
“陛下,”李斯出列打圆场,“女学之事或可暂缓,当务之急是其他新政...”
“不,”嬴玥斩钉截铁,“女学之事,势在必行。”
她重新登上玉阶,转身面对群臣:“朕意已决。《新政十策》即日颁布施行,有敢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退朝后,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是否太过强硬?”李斯忧心忡忡,“宗室元老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宜轻易得罪。”
嬴玥揉着太阳穴,略显疲惫:“朕知道。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盖聂:“先生也觉得朕太急进了吗?”
盖聂沉吟片刻:“陛下所为,是为秦国长远计。然变革之道,贵在循序渐进。”
“朕何尝不知?”嬴玥轻叹,“但时不我待。先生可知道,昨日朕收到黑鹰密报,赵国正在暗中联络其他五国,意图合纵抗秦。”
李斯面色一变:“果真?”
嬴玥点头:“若非如此,朕也不会急于推行新政。秦国需要尽快强大起来,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盖聂若有所思:“所以陛下才要坚持设立女学?为了广纳人才?”
“不错。”嬴玥走到窗边,望向远方的天际,“乱世之中,人才最为可贵。为何要因男女之别,将一半的人才拒之门外?”
李斯沉吟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然此事关系礼法,恐难推行。”
“正因为难,才更要去做。”嬴玥转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秦求贤若渴,不问出身,不问性别,只问才能。”
这时,内侍通报蒙恬求见。年轻的将军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边境回来。
“陛下,”蒙恬行礼,“边境流民问题日益严重,若不妥善安置,恐生变乱。”
嬴玥蹙眉:“具体情况如何?”
“去岁战事,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虽已停战,但家园尽毁,田地荒芜,难民数以万计。”蒙恬面色凝重,“其中多有老弱妇孺,境况凄惨。”
嬴玥沉思片刻,忽然道:“传朕旨意,在边境设立安置点,开仓放粮,救助流民。”
“陛下,”李斯急忙劝阻,“国库并不充裕,若大开粮仓,恐难支撑。”
“那就从朕的内帑中拨出部分钱财。”嬴玥决然道,“再传令各郡县,官员俸禄减半,与民共度时艰。”
蒙恬震惊:“陛下,这...”
“就这么定了。”嬴玥看向李斯,“丞相,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李斯只得领命。
蒙恬退下后,嬴玥显得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先生可会觉得朕太过任性?”
盖聂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微动:“陛下心系百姓,是秦国之福。”
嬴玥苦笑:“可是这条路,比朕想象中更难。”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卷帛书:“先生看,这是今早各郡县上报的奏章。旱灾、蝗灾、流民...问题层出不穷。朕有时在想,父王当年是如何应对这些的。”
盖聂沉默片刻:“先王曾说,为君者,当时刻牢记‘责任’二字。”
“责任...”嬴玥轻声重复,“是啊,这是朕的选择,也是朕的责任。”
她提起笔,开始批阅奏章。阳光从窗外洒入,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那一刻,盖聂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演武场上执着练剑的少女,只是如今的她,肩上扛着整个国家的重量。
三日后,女学之事在朝中再起波澜。以嬴倬为首的宗室元老联名上书,坚决反对女子入学。
御书房内,嬴玥看着那卷联名书,面色平静。
“陛下,此事或可从长计议...”李斯试探着说。
“不,”嬴玥放下联名书,“朕要亲自去见这些老臣。”
盖聂蹙眉:“陛下,此举恐有不妥。”
“正因为他们都是国之重臣,朕才更要当面说服他们。”嬴玥起身,“备驾,朕要亲赴嬴倬府邸。”
嬴倬府邸,老宗正听说女王亲临,急忙带人出迎。见到嬴玥只带着盖聂和少数侍卫,他明显有些意外。
“老臣参见陛下。”嬴倬跪地行礼。
嬴玥亲手扶起他:“老宗正不必多礼,朕今日是以来拜访长辈的身份前来。”
这话说得巧妙,既保全了嬴倬的颜面,又表明了来意。
宾主落座后,嬴玥开门见山:“朕知道老宗正对女学之事心存疑虑。”
嬴倬叹了口气:“陛下,非是老臣固执。只是礼法如此,若轻易更改,恐动摇国本。”
“何为国本?”嬴玥反问,“是僵化的礼法,还是强大的人才?”
她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盖聂:“盖卿并非秦人,却为秦国鞠躬尽瘁。若固守成规,拒人才于门外,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嬴倬沉默不语。
这时,一个少女端着茶点走进来。她年约十四五岁,举止优雅,正是嬴倬的孙女嬴华。
“华儿见过陛下。”嬴华恭敬行礼。
嬴玥微笑:“不必多礼。朕听说你精通算术?”
嬴华看了祖父一眼,轻声道:“略知一二。”
嬴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户部昨日送来的赋税账目,你可愿为朕核对一番?”
嬴华犹豫地看向嬴倬,见祖父点头,才接过竹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指出了三处计算错误。
嬴倬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嬴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宗正现在还认为,女子之才不如男子吗?”
嬴倬长叹一声,跪地叩首:“老臣...知错了。”
从嬴倬府邸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嬴玥与盖聂并肩走在咸阳街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多谢先生。”嬴玥忽然说。
盖聂微怔:“臣并未做什么。”
“先生在场,就是对朕最大的支持。”嬴玥微笑,“有先生在,朕总觉得心安。”
这时,他们路过一处新设的粥棚。许多流民正在排队领取粥食,看到嬴玥,纷纷跪地叩拜。
“谢陛下活命之恩!”一个老妇人泣不成声。
嬴玥上前扶起她:“老人家请起。这是朕该做的。”
看着流民们感激的眼神,嬴玥轻声道:“先生,朕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责任。”
盖聂注视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鬼谷时,师父曾问他:剑道的极致是什么?
那时他答:是守护。
如今,他看着这个正在用自己方式守护国家的少女,心中有了新的答案。
回到宫中,月色已上中天。嬴玥屏退左右,独自登上章台宫的高台。
盖聂默默跟在她身后。
“先生看这咸阳城,”嬴玥轻声道,“每一点灯火,都是一个家庭。而朕的决定,关系着千家万户的悲欢。”
盖聂站在她身侧:“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嬴玥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这条路还很长,先生可愿继续陪朕走下去?”
盖聂单膝跪地:“臣承诺过,会一直在。”
嬴玥伸手扶起他,两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这一次,不再是少女对剑客的依赖,而是君主与臣子之间的信任,是两个灵魂在乱世中的相互扶持。
远方的天际,星河璀璨。而在咸阳宫中,一轮明月正散发出清辉,照亮着这个正在变革中的国度,也照亮着一个年轻女王前行的道路。
乱世未平,但希望已在每一个细微的变革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