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抱回北京的第三晚,我发起了高烧。
体温计停在 39.4℃,像一根不肯掉头的指针。
梦里总是回到那座断崖——雪崩的轰鸣、松涛的呜咽、他最后一句被风撕碎的呼喊。
我哭着醒来,发现窗台的 0.03 米小苗枯了。
叶尖卷曲成褐色,像被火烤过的信笺。
我把枯苗连根拔起,埋在银杏大道最老的那棵雄株下。
泥土很硬,我用手指刨,指甲断裂,血渗进去,像给冬天点了一盏红灯。
我开始频繁地梦见雪崩。
梦里没有他的脸,只有一只被雪埋到胸口的背包,拉链半开,露出半截速写本。
我拼命扒雪,手指冻成青紫,却始终够不到那本子。
每次惊醒,枕头上都是湿的,像下了一整夜无声的雪。
六月,我拿到了植物所的调函——
“高黎贡山长期监测项目,驻站期限:一年,可续。”
签字栏空着,我拿起笔,却在“许小满”后面加了一个括弧:
(代林叙完成)。
墨迹未干,泪先滴在纸上,晕成一朵小小的云。
我再次进山那天,雨下得比雪崩那天还大。
护林员把我送到塌方口,塞给我一把旧对讲机:
“频道 3,有风的时候能听见回声。”
我点头,把对讲机别在腰间,像别住一个随时会碎的希望。
断崖上的 1.5 米银杏还在,只是树干裂了一道缝,像被闪电劈过。
我把木牌重新钉进去,裂缝正好卡住“林”字最后一捺。
雨停后,我打开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沙沙电流里,我喊他的名字,声音被山谷撕成碎片。
没有回应。
只有雨后的松涛,像极了他当年低低的笑。
我开始在断崖边搭棚子。
一块防雨布,两根铝合金杆,一盏太阳能灯。
每晚,我把睡袋铺在最靠近银杏的位置,
头灯照在木牌上,照在裂缝里的“林”字,
照在我无名指上那圈褪色的红铜丝戒指。
戒指已经磨得发亮,像被月光舔过的刀片。
七月,我收到一封挂号信。
邮戳:北京。
信封里只有一张车票——
北京→腾冲,日期:2027.3.21,春分。
座位号:13A。
背面用铅笔写着:
【如果我回不来,这张票替我坐。】
字迹是他的,笔迹却比我记忆里淡了许多,像被雪水泡过。
我把车票贴在木牌背面,像给银杏贴了一块新的树皮。
我开始在断崖上种树。
不是银杏,而是松、杉、杜鹃——任何能在雪线以上存活的植物。
我把它们命名为 zx-36、zx-37、zx-38……
像在给一场漫长的告别编号。
每天清晨,我用对讲机报数:
“zx-36 存活,zx-37 抽新芽……”
电流声里,偶尔会有风回答,像极了他低低的“嗯”。
冬至那天,断崖下了一场大雪。
我蹲在银杏旁,用雪堆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
里面埋着那张未寄出的车票、那枚褪色的戒指、
以及一页从他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画:
望天树长到十五米,树下站着两个小人,手牵手。
我把坟茔踩实,像把一个再也长不大的梦埋进土里。
雪越下越大,对讲机突然响了。
沙沙电流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小夏,恒温箱修好了,春天到了。”
我猛地抬头,雪片落在睫毛上,像一场迟到的葬礼。
我按下通话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叙,是你吗?”
没有回应。
只有雪落在银杏树上的声音,
像极了他当年揉我发顶时,指尖的温度。
我把对讲机挂在银杏最高的枝桠上,
让它日日夜夜对着山谷说话。
频道 3,风大的时候,
会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声——
“小夏……恒温箱……春天……”
像极了他从未说完的半句话。
很多年以后,
断崖上的银杏终于长到 3 米。
我在树下立了一块新的木牌:
【ZX-35,林叙 & 许小满,2035.3.21,春分】
落款处,我补了一行小字:
“——回声之后,仍有雪落。”
每年春分,我仍会回到断崖。
带着一杯无糖豆浆,带着一张永远没人来坐的车票,带着一个永远停在 1.5 米的春天。
我会在对讲机里说:
“林叙,恒温箱修好了,春天到了。”
然后,等风把这句话撕成碎片,等雪把它重新拼成
——
无人应答的
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