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铺着柔软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妙妙在新婚的锦被中醒来,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永宁侯府小院那带着些许潮湿霉味、又混杂着鱼干和猫毛的熟悉气息,而是清冽雅致的冷松香,那是谢云洲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望着头顶陌生,绣着繁复云纹的帐幔,有片刻的怔忪。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余温尚存。这里不是她那个堆满猫玩具、随时可能有毛茸茸家伙跳上床捣乱的小院,而是规整、肃穆、纤尘不染的镇国公世子府正院。
一丝难以言喻、微妙的怅然悄然爬上心头。就像离巢的鸟儿,纵然新巢华美舒适,却总忍不住怀念旧枝的喧闹与自在。她轻轻叹了口气,赤足下床,走到窗边。院中景致井然,假山流水,名贵花木,不见一根凌乱的猫毛,也听不到一声熟悉的“喵呜”。
“醒了?”清冷低醇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妙妙回头,只见谢云洲已穿戴整齐,一身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姿如松,只是…手里竟拿着一个与她这新房格调极其不符、毛茸茸的…鸡毛掸子?哦不,仔细看,那似乎是个超大的,用各种鲜艳羽毛和铃铛制成的…猫玩具?
他面色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她赤足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将手中的“巨无霸”猫玩具放在一旁桌上。
“早膳已备好,先用膳。”他语气自然,仿佛拿着那么个夸张玩意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妙妙压下心中那点微妙情绪,点了点头。用膳时,她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窗外。胖虎、玄铁它们…习惯了她不在的小院吗?春桃有没有记得按时投喂?那些新发展的“线猫”,找不到她汇报“工作”,会不会就此散了?
谢云洲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用完最后一口粥,拿起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才淡淡道:“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妙妙抬头。
“府里走走。”他站起身,目光掠过她依旧带着些许迷茫的脸。
“熟悉一下环境,尤其是…你的【盟友】们的新领地。”
盟友?新领地?妙妙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谢云洲带着她,穿过重重庭院,绕过曲径回廊,没有走向府中常见的花园水榭,反而来到了府邸西北角一处相对独立、原本看似闲置的院落。
院门是崭新的,用的是一种散发着清香的楠木,门上挂着一块同样崭新的匾额,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喵园。
妙妙:“…”
她还没来得及对这块充满沙雕气息的匾额发表看法,谢云洲已推开了院门。
一时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院内并非她想象中那种精致的人工园林,而是巧妙地利用原有地形和植被,营造出了一片对猫而言堪称天堂的场所。
高大的猫爬架依树而建,缠绕着结实的麻绳,顶端平台足以让好几只猫同时晒太阳;错落有致的木质小屋点缀在草丛和矮灌木中,有的铺着柔软的绒垫,有的设计成中空的树洞模样;地上铺的不是易藏污纳垢的青石板,而是松软的木屑和干净的细沙,几处还放置着巨大的、供磨爪用的剑麻柱。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一个利用活水循环的小型喷泉池,池水清澈见底,几条色彩斑斓的锦鲤悠闲地游动着——这显然是给猫主子们解闷看的【动态壁画】。池边甚至还很“贴心”地放置了几个造型可爱的…小钓竿?上面绑着的羽毛和铃铛随风轻响。
而此刻,这片崭新的【喵星人乐园】里,已经入驻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胖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最高那个平台的软垫上,肚皮朝着太阳,睡得昏天暗地,呼噜声隔老远都能听见。几只三花猫和狸花猫在猫爬架上灵活地跳跃追逐,玩得不亦乐乎。花婆婆则蹲在一个带顶棚的小木屋前,慢悠悠地舔着爪子,一副对新环境颇为满意的样子。
听到开门声,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胖虎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到是妙妙,立刻“喵呜”一声,意念带着炫耀:“妙妙!快看本王的新行宫!比那个小破院子强多了吧!那个冷脸两脚兽总算干了件喵事!”
玄铁不知从哪个阴影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它没有像其他猫那样去玩闹,只是走到妙妙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裙角,碧绿的瞳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细看之下,似乎也有一丝对新环境的认可。
妙妙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这些熟悉的小伙伴们如此快就适应了(并且显然非常享受)新环境,看着这处显然是花费了极大心思、完全从猫的角度出发设计和建造的乐园,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谢云洲。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与这满园的【猫性化】设施和漫天飞舞(不可避免)的猫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甚至下意识地站得离那只正在疯狂刨沙的玳瑁猫远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显露出他内心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但他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这里…什么时候…”妙妙的声音有些哽咽。
“婚前就在准备了。”谢云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问了几个懂猫性的匠人,参考了你之前小院的布置,略作改良。”他顿了顿,补充道。
“通风良好,每日有人专门打扫,消毒。鱼干和净水随时供应,按你定的标准。”
“略作改良”…这简直是鸟枪换炮,从筒子楼升级成带园林泳池的豪华别墅!妙妙看着那个连她都觉得有趣的喷泉池和那些精巧的猫玩具,心中澎湃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仅接纳了她的猫,还将它们放在了心上,为它们打造了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栖身之所。这对于一个重度洁癖、曾经连靠近都难以忍受的人来说,是何等的牺牲与…爱意?
“胖虎说…这是它的新行宫。”妙妙忍着泪意,带着鼻音,故意翻译道。
谢云洲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目光扫向平台上那只睡得毫无形象的肥橘,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它喜欢就好。”
就在这时,一只胆大的小奶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好奇地扒拉谢云洲锦袍的下摆,留下几个小小的泥爪印。
谢云洲的身体瞬间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呼吸都屏住了。妙妙几乎以为他要忍不住把那小猫拎开。
但他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运起了某种内功心法,强行压下了所有的不适,然后,用一种极其僵硬、仿佛关节生锈的动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那根修长、向来只执笔握剑、翻阅卷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那小奶猫毛茸茸的头顶。
小奶猫舒服地“咪呜”一声,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谢云洲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微微颤抖。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妙妙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却又努力克制的模样,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再看着满园悠闲自在的猫咪,心中最后那点离巢的怅然彻底烟消云散,被一种滚烫、名为幸福和感动的暖流彻底淹没。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背在身后、尚且有些僵硬的手。
“谢谢。”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笑容明媚。
“它们很喜欢,我…也很喜欢。”
谢云洲低头,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心中那片因猫毛而始终紧绷的角落,似乎也悄然松动了一丝。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柔荑,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喵园,将猫爬架的影子拉长,将猫咪们满足的呼噜声放大,也将相携而立的两人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胖虎在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意念模糊地嘟囔:“小鱼干…要双倍的…”
玄铁蹲坐在喷泉池边,看着水中游动的锦鲤,尾巴尖优雅地轻轻一勾。
世子的洁癖恐猫症,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至少在这方他亲手辟出的喵园里,在漫天飞舞的猫毛和此起彼伏的喵呜声中,幸福,已然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