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样的剧情,戈雪看到的是陈昊和钱弈,她可能才会笑一笑,觉得自己真是进入了一个有趣的故事线里来。
如今这样的走向,一个字形容是土,两个字形容是俗气。三个字形容是没意思。
只是此刻她的身体和思想不在一条直线上。
戈雪的手指死死扣着门框,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胃里猛地一抽,被药物压下去的不适像一只手狠狠攥住她整个人,酸液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想吐。
她立刻用右手死死捂住口鼻,硬生生堵了回去。
戈雪轻轻踮起脚尖,闪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合拢上了门,锁舌滑进锁扣,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黑暗中,她一下子就摸到马桶的位置,直接跪在了白色地砖上,俯下身,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干呕声被她死死闷在掌心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呜咽。
本来今天就没吃多少东西,再怎么吐,也吐不出别的东西。
胃里是空荡荡的,只有酸水泛上来,烧得她喉咙和鼻腔火辣辣的。
胃酸好厉害,能让眼泪也大颗大颗砸下来,和嘴角不受控制的涎水混在一起,把液体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希望去和马桶里的水汇合,回归到下水道的怀抱里。
戈雪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丑。
她不敢发出太大动静,连咳嗽都压抑成断续的气音,整个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发抖。
都说咳嗽和爱一样是憋不住的,她亲身试验了一下,可以憋得住,副作用是会放大感官的痛苦。
后背被书柜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吐到连酸水都吐不出了,只是脱力地靠在瓷砖墙上,额头抵着墙面,喘气声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又被她强行压制成抽气声。
凉意从地面和墙壁一起钻进她身体里。
现在真的是秋天吗?为什么比她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还要冷?
她强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响起,她捧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红色发梢和尖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影在窗外路灯之下,面色惨白。
不能再在这个房子里待下去。
跑。
戈雪有个坏习惯,就是一旦场面不如预期,她就会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毕竟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她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错,一定是因为她的祖先通过逃跑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这种基因穿越种种灾难,安全稳定地存在于她的生存模式里,无法被舍弃。
等到戈雪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之时,隔壁彻底没了声响。
她拉开房间里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
深秋的夜里,不对,应该说已经是深秋早晨的寒气瞬间涌过来,而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连袜子都没穿,于是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缩在阳台最靠外的角落,远离隔壁的一切,这才拿出手机。
要跑去哪儿?
眼睛适应了黑暗,猛地被屏幕的光一刺,只觉得生疼。
手指不自觉找到了黑头像的那位。
她不知道什么驱使她这么做,也许是自大。
性格决定命运并非一句空话。毕竟前几次,这位总是会回复自己不管何时发出来的消息。
戈雪按下语音通话的图标,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漫长的等待提示音,另一只手抱住自己。
提示音戛然而止,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出声,但她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一种世界还没苏醒的绝对安静。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落回原处的声响,于是压低声音,只是声音沙哑的不像她自己。
“江汀冬,来接我。”
“位置。”
他开口满是初醒的喑哑,没有半分迟疑。
戈雪飞快地报出他上次送她回家的地址,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等着。”
电话切断,通话时长堪堪十五秒。
她捏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挪回房间。
没有开灯,也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只是抱膝坐在椅子上,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暂未平息的心跳。
她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白雪一般,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拒绝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度亮起,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下来。」
戈雪深吸一口气,打字道:「我换个衣服。」
她走到衣柜前,借着手机幽微的光,机械得翻找着衣服,手指随机掠过衣架,扯出一件纯白色卫衣,又抓起灰色的棒球服外套。
下装则选了条米白色的宽松直筒裤,最后则拽过那条厚实的红绿格纹羊绒围巾,在颈间胡乱绕了几圈,掩去素着的一张脸。
戈雪随手抓起白色小水桶包,往里草草塞了钥匙、钱包和充电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象牙白色大门打开,秋晨的湿冷气息就钻进来。
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下来。
江汀冬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被窝里走出来的。看到她这副整个人都藏进衣服里的样子,目光在她红肿的眼周停顿了下。
戈雪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内开着暖气,连带着她熟悉的雪松调香味糅合些许烟草的气息。
“去哪儿?”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声线低得一成不变。
“你家。”戈雪回道,将脸往围巾深处又埋了埋。
江汀冬侧过头睇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什么也没说,打着方向盘就汇入暂时还空旷无人的街道。
一路无言,这次连音乐都没放。
车子驶入Casson Square地下停车场的专属区域,感应灯带随之亮起,勾勒出混凝土墙面冷硬的肌理。
两人并肩走了出来,与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无声地颔首微笑着。
电梯厢体内部是拉丝不锈钢和深色玻璃,运行得悄无声息。
数字安静地跳跃,直到17层才停住。
门滑开,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
玄关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微水泥。光洁如镜,映出人影。一侧的墙柜与墙面齐平,材质是哑光的深灰色金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戈雪站在门口,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一个孤零零的不锈钢伞架,根本不见任何一双拖鞋的踪影。
江汀冬越过她,在毫无痕迹的墙面上轻轻一按,一块面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分格整齐的鞋柜。
里面同样空空荡荡,只有几双摆放得一丝不苟的男鞋。他从旁边的夹袋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密封在透明包装袋里的酒店式白色绒布鞋套,递给她。
“穿这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更加清晰。
戈雪默默地接过,拆开,套上鞋套。她拖着自己的步子走进客厅,脚下柔软的黑色绒布地毯,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客厅大得惊人,挑高优越。戈雪没想到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整体是克制的黑白灰基调。
墙面是纯粹的黑,没有任何挂画和装饰。一张极其宽大的白色沙发占据客厅的中心。
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媒体柜,黑色哑光材质,设备都隐藏在后面,只有一道极细的蓝色待机灯光点缀。
远处,整面墙的落地窗外,天际已经泛起冰冷的鱼肚白,泰晤士河和对岸伦敦眼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像一副被精心框住的巨型画作。
消毒水和柠檬雪松调香氛的气味混杂在客厅里。
戈雪把自己摔进那张看起来像一片云的白色沙发里,比想象中更甚的柔软让她不自觉更蜷缩起来。
她刚合上眼,想就这么沉入这片用金钱和品味堆砌出来的安宁里,却突然感觉后颈的卫衣帽子被人从后面揪住,不算温柔地向上提了提,迫使她离开了这片“白云”。
“去洗澡,洗完再睡”
江汀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往她怀里塞了一大团东西:蓬松的白色浴巾、折叠整齐还带着吊牌的黑色睡衣和未拆封的旅游装洗漱用品包。
戈雪困得根本睁不开眼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不要,累。我在沙发眯一会就好。”
江汀冬松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只抬手指了指客厅一侧的走廊。
“那边有两个房间,你洗好澡,睡次卧去。”
他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转身就去中岛台拿起车钥匙和手机。
“我去买拖鞋。”
说完,他径直走向玄关,电子锁发出关门的声音。
戈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抱着毛巾和睡衣,慢吞吞地推着自己进了浴室。
浴室比她想得更宽敞,冷清得像个展示间,巨大的悬浮镜柜占据了一整面墙。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镜柜,里面只有一瓶漱口水,一把剃须刀,再无其他。没有杂乱的瓶罐,比酒店的东西还要少,仿佛住在这里的人随时准备离开。
顶上的花洒一开,热水倾泻而下。
浴室应当是现实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模拟出生之前母亲子宫的地方,温暖的水汽永远可以洗刷掉血迹和黏液之下的不安。
享受了二十分钟后,她换上那套过于宽大的黑色真丝睡衣。袖口需要挽起三道才能完整地露出手腕,裤脚堆积在脚踝。
她用手指抹开镜面上的水雾,看着自己被水汽烘得有些泛红的脸。只是一个夜晚,眉眼依旧,一切却恍如隔世。
推开沉重的浴室门,她赤足踩在地上,在踏出浴室前就已经擦干双脚,连水印都没有。
江汀冬已经回来了,站在中岛台前,穿着藏蓝色华夫格V领T恤,正拧开一瓶斐济水的瓶盖。
见她出来,他掀眸看她,视线从她挽起来的袖口,落到拖地的裤脚,最后落在她光洁的脚背上。
他没作声,放下水瓶,走到玄关处拎来个牛皮纸袋,弯腰时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之下清晰可见,像振翅欲飞的蝶骨。
一双米白色拖鞋被轻轻放在她脚边。
“穿上。”
她俯身去穿拖鞋时,江汀冬端着中岛上他兑好的温水走了过来,把马克杯递给了她。
“现在能说了吗?”
戈雪接过水杯,但没回话,只是走向沙发,陷了进去,又回到了云里。
晨光从整面落地窗里已经斜着漏进来不少,新的一天是真的要来了。
江汀冬从浴室门口没得到答案,也走了过来,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
戈雪捧着温热的马克杯,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低下头,喉咙却像是被手扼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眼泪先于字句先说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是很标准的珍珠形状,滚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马克杯边,黑睡衣里,白沙发中。
起初她只是无声流泪,后来变成肩膀抖了起来,不得不把马克杯放在异形茶几上。
和之前在五中天台那次不一样,在两室的伦敦公寓里,面对同样的痛哭,江汀冬没有选择逗她笑,只是沉默地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仿佛她的眼泪是点了他的穴。
终于哭够了,戈雪的颤抖变成了细小的抽噎。她用黑色睡衣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眼与鼻头都泛着红。
“钱弈和我们那个女室友,黄涵珍喝完抱一起了,像是挺熟的样子,我都不想说,俗气,无趣,老套。”
鼻音浓重,却依然没停嘴。
“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万圣夜呢?”
“因为你现在比起原来,眼光差得可怕。”
戈雪一怔,带着泪意嗤笑出声。
“你怎么不管什么事,都能夸到自己头上。我真的好想冲上去把这两人打一顿,但是又觉得不至于,因为我感觉自己不是痛苦,是愤怒。”
“不痛苦也能哭成这样吗?”
他目光落在她被眼泪打成缕的长睫毛上。
戈雪红着眼睛瞪他,理直气壮地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回他:“我泪失禁,就算只是生气了也会哭,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埋怨里是久违熟稔,跨越这几年,掀开了时光的遮羞布。
晨光在地板上缓慢爬行,即将触到他的脚尖时,他却突然起身,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视线终于齐平,他抬手,擦过她湿漉漉眼角的眼泪。
“戈雪,有需要的话,”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利用我吧,好不好?”
声音低哑,像反派在蛊惑着善良且无知的主角。
“当报答你在天台,救过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