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辫男看向雪恩,显然没听懂中文,转头问身后的华裔男人。
那人翻译了一遍后,脏辫男半信半疑地问了句:“You?”
霍庭也看向雪恩,背光的五官看不清表情。
雪恩点头,依旧用中文说道:“你也知道我们霍家在华尔街的地位,作为霍家养尊处优的公子,怎么可能是他那种大块头,他是我的保镖而已。”
霍庭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眉头却越压越低。
脏辫男听完翻译后,不耐烦地说道:“别用你们国家的语言跟我说话,我只要五千万美元,一小时后送到我指定的地方我就放了你。”
雪恩强装镇定,仍是用中文回:“真是抱歉,向来只有别人来听我霍庭说话,没有我要让别人听懂的道理。”
听完这句话后,华裔男补充了一句,说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也许有可能就是霍家的太子爷,像他们这种有钱有势的人上人,都是眼高于顶、说话颐指气使的。
脏辫男点点头,指着雪恩:“你,跟我走。”
雪恩犹豫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脏辫男面前。离开房间的时候,他转头看了霍庭一眼。
这种靠绑票赚钱的势力,怎么可能会拿到钱就乖乖放人,人质看过他们的模样且又是不差钱的家庭,放人质回去无疑是给自己增加被抓捕的麻烦。所以以往被绑架的人,最后的结果都是被撕票。反正这些人拿到钱之后就会换一个国家,不是极其恶劣的事件也启用不了国际刑警,本地的警察根本不可能跨境抓捕。
雪恩多少也知道一点,所以他看向霍庭的那一眼,竟带着点诀别的意思。
真悲哀啊宋雪恩,来异国他乡才一个多月就要惨死客乡了。不过,只要霍庭没事,那他应该不算失信于霍叔叔吧,他想。
雪恩被带走后,进来一个小喽啰要解决霍庭,霍庭趁机先发制人将人搞定后逃出来。
半小时后,霍庭的助理根据他体内的跟踪器找到了他的定位。像他们这种世家大族,少爷小姐们都会在皮下植入一个纳米级的定位器,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只不过关他们的地方有屏蔽系统,搜不到他们的信号,霍庭走出屏蔽圈后才被找到。
又是半小时后,霍庭带人找到了雪恩。全身多出骨折挫伤,浑身都是血,鼻青脸肿得根本不能看。
保镖抱着人急冲冲上了救护车,霍庭疾步走在后面,他本来没打算跟上车。担架床抬上去的时候,一只纤细瘦弱、满是伤痕的手朝他伸过来,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需要他拉回来似的。
鬼使神差的,在车门关闭前一瞬间,霍庭也上了车。
距离绑架事件已经过了半个月。
雪恩也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要紧的伤已经没大碍了,精气神却怎么都没恢复过来。医生说可能是吓的,也可能是病人本身体质就差。
霍庭一开始来医院不算勤,后来听护工说雪恩情况不太好,不是伤势不好,是状态不对劲。夜里总是做噩梦,经常被吓醒喊爸爸。
他这才经常来看看,到最后基本上不是什么必须他出面的事都在病房里处理了,学校的课也没去上,两个人都请了长假。
看着床上睡得不安稳的人,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好像很痛苦似的,脸都皱起来。
霍庭心里莫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冷静复盘那天发生的事,老实说,雪恩冒充他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他是霍家的继承人,不可以有任何闪失。而雪恩,是他老子塞到他身边的小跟班而已。
两相比较,但凡有脑子的就知道该保谁。雪恩这么做,也是他职责所在。
但是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总让他忘不了。
换他别的助理、亲信、保镖做这种事,他都觉得合理。因为那些人,要么跟他很久,出于情义会这么做;要么心智成熟,出于最佳考量会这么做;要么家里有老小,出于给家里人争取一大笔赔偿金会这么做;要么出于对自己的头脑、武力值有信心,可以跟绑匪周旋争取时间而这么做。
但是雪恩呢?一个8岁的、柔弱的、跟他认识不过一个多月的男孩。
安静的病房里,传来霍庭很轻的一声笑。
该说这个人是怕死呢,还是不怕死。
其实第一眼看到这个长得白白瘦瘦、怯生生躲在妈妈怀里的小男孩,他是真有点嫌弃。他作为霍家的公子,从小接受的观念就是,男人应该顶天立地、威严强悍,而不是跟小白兔似的,柔柔弱弱的。
再加上,又是他老子二话不说就塞过来的,他就更厌烦了。直到雪恩住院,他让助理顺便去查一下DNA,才知道不是他老子的私生子。
算了,就当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走眼。
这个看起来菟丝花一样的小东西,其实还是很有勇气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人不可貌相。
霍庭短暂地又笑了一声,想着想着给自己想乐了。
病床上传来很轻的闷哼,他收回思绪,放下交叠的长腿起身走到床前,低下眼眸,居高而下地看床上的雪恩,“醒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拧紧的眉头在看清霍庭的那一瞬间舒展开,雪恩立刻坐起来,受宠若惊地说道:“少爷,你怎么还在呀?”
“怎么我不该在?”霍庭拉过床前的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修长笔直的腿一直伸展到床下。
“不是不是。”
雪恩赶紧摇头,幅度有点大,晃得脑袋疼,眉头又皱起来,手指按着太阳穴。
“脑震荡就别摇头了,本来就笨。”
雪恩轻轻地点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床上。
霍庭看他又跟兔子似的,心想怎么那天就敢大着胆子呢。
轻咳了一声,他用一种说正事的语气:“这样吧,你也别叫我少爷了,叫我哥吧,以后我把你当兄弟,咱俩现在是过命的交情了。”
说话间,他看到雪恩的眼睛几乎是一瞬间鲜活起来,蓝盈盈的、像雪化了似的,水雾雾地看着他,重重点头,声音软绵绵地喊他一声:“哥哥!”
哥、哥……?
霍庭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叫“哥”他还能感觉两人是情比金坚的生死兄弟,但这样用雪化了般的声音,稚嫩地喊他“哥哥”,怎么感觉兄弟不太对味。
看着雪恩闪着水光的眼睛,眼巴巴的,他也应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那声“哥哥”,消除了霍庭心里那层魔障,现在再看雪恩细皮嫩肉的模样,也没那么嫌弃了,就是太瘦了点。
一日三餐精心喂养,食材都是各大洲新鲜空运过来的。中午吃的和牛还是一小时前从自家的夏威夷牧场里宰杀好用专机运过来的,喝的番茄汁也是怀俄明的自家农场里现摘送过来,营养餐都是最好的营养师搭配好的。
就这样吃了半个月,雪恩还是不见长肉,气色总不好。
霍庭给佣人们定了kpi,长一斤肉每个人奖一万块钱,掉一斤肉就收拾东西滚蛋吧。一群人铆足了劲开始钻研营养学,病房的小桌板永远没有空的时候。
等到出院那天,雪恩终于长了三斤,但也不过是恢复到住院前的体重,身形还是纤细。空荡的衣摆下,薄薄的肚皮,一只手掌就能握住的腰。
霍庭又开始嫌弃他穿的衣服不好,原先带过来的衣服都给扔了,全部换上当季最新款时装。
两人又开始回学校上课,霍庭几个要好的朋友也知道他被绑架的事,说着就要给他办个宴会,去去晦气。
霍庭也没拒绝,宴会当天也把雪恩带去。
霍庭自己穿着黑色皮夹克,宽肩蜂腰长腿,身材极好,胸膛和大腿的肌肉,像雄狮一样有着磅礴的爆发力。
再看他旁边的雪恩,浅色衬衫叠穿冰川蓝针织马甲,规规矩矩地跟在霍庭身后。
少爷们一见,登时就乐了,“嚯,哪来的小正太啊,你爸又给你生了个弟弟啊小霍总。”
霍庭笑骂:“滚。”
长臂揽过雪恩的肩膀,往前推了推,“来雪恩,给大家打个招呼。”
雪恩乖巧地点头,声音细细软软,“你们好,我是雪恩。”
少爷们来了兴趣,你一言我一语。
“谁啊这是?”
“长得挺嫩啊,小学生?”
“哟,这不是那天等你下课的小妹妹吗?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说起那天的“小妹妹”,众人登时有了印象,这才知道眼前的小男孩就是霍明塞给霍庭的小跟班,也是那天绑架顶替霍庭的小勇士。
“雪恩刚出院,我带出来透透风。以后我要是不在这边,你们可得给我照顾着,这我弟弟。”
霍庭说这话,相当于认下雪恩作为自己的亲信了。在场的无一不是华人圈里赫赫有名的太子爷,有些甚至和霍家还是世交,有霍庭这句话,雪恩也就相当于自己人。
“那是必须的,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咱俩还分你我。”
说这话的,是霍庭最好的兄弟黄家华,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霍家和黄家从祖上不知多少代开始就一起打拼。
霍庭拍拍黄家华的肩膀,然后朝旁边的女生们招手:“来几个会带孩子的,带我弟弟玩去吧。”
安排好之后,他转头俯下身对雪恩说:“跟姐姐们去玩,回家了叫你。”
雪恩听话地点头,看着霍庭跟朋友们去喝酒,自己乖乖跟着姐姐们去别的游乐区。
酒过三巡,霍庭也玩得差不多,上完厕所出来吹了吹风,突然想着去看看雪恩玩得怎么样了。
推开包厢门,安静的房间里,女生们在一旁玩自己的。雪恩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的角落,认认真真地看着手里的平板,看得高兴了就咯咯地笑一下,声音也不大,笑起来的时候唇角还有一个小梨涡。
屏幕上的光映照在他雪白的脸上,那双透彻的蓝眼睛闪烁着水光,看起来娴静而柔和。
“看什么。”
霍庭坐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雪恩大方地挪过平板,“小熊□□。”
“这不小孩看的东西嘛,”霍庭刚说完就想到,哦,这就是一个小屁孩,“你小时候没看过?”
提起小时候,雪恩脸上的笑渐渐暗下去,摇摇头,声音低低地说:“……有一个小熊玩偶,不过……被丢了。”
霍庭是他住院的时候才看了他的资料,知道他小时候的事。
为什么没看过,被谁丢了,不用问也知道。
霍庭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喜欢小熊□□?”
雪恩抬起下巴,用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看着他,诚实地点头。
“看屏幕里的有什么意思,我带你去看真的,去不去啊?”
“真的吗?”雪恩转过身,跪坐在沙发上,要是身后有一根尾巴,估计应该像小狗一样在摇晃,“哥哥可以带我去看吗?”
“有什么不可以。”
霍庭懒洋洋地靠着沙发,一切能用钱办到的事就不是事。
第二天,霍庭就带着雪恩去了加州的迪士尼乐园。
他站在人群外,靠着栏杆,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看着雪恩开心地和小熊□□合影,突然有一种带孩子的错觉。
霍明说着让雪恩跟着照顾他,现在是谁照顾谁啊。
霍庭摇头哼笑。
但是话又说回来。
他要什么样的助理没有,全世界那么多人,多的是可以为他办事、听他差遣的人。可那些人都不如雪恩像一张白纸,纯粹的没有任何痕迹的白纸。
比起让别人对他唯命是从,他现在似乎觉得,按照自己的喜欢在这张白纸上涂抹,打磨成自己满意的作品,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一个不是因他而生,却为他而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