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的帝相大婚,在三日后仓促举行。
古代典礼极其隆重繁琐,吉服厚重层叠,闷热的很,虞昭宁本就病弱,觉也没睡好,又遇刺杀惊吓过度,她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完成了各项仪式。
直到被搀扶着来到太庙进行最后祭告时,她只觉得耳边的礼乐声越来越远。
天旋地转间,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身旁同样身着大红吉服、俊美得惊心动魄、却面无表情的谢景行。
然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向下倒去。
预料中摔在冰冷地砖上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迷糊中,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低却清晰的、带着不耐烦的讥讽:“啧,真是身娇体弱,麻烦。”
那声音冷冰冰的,可揽着她的手臂却稳得出奇,鼻尖萦绕着淡淡甜香,却与他那毒舌的嘴截然不同。
虞昭宁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人…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坏到家。
大婚之夜,帝后新房设在宫中昭阳殿。
虞昭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龙凤喜床上,厚重的冠冕和繁复的吉服已被换下,只着一身轻软的中衣。
谢景行远远地坐在窗边的榻上,自顾自地斟了杯酒,身上仍是那身刺目的红,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疏离冷淡,却美得惊人。
整个婚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虞昭宁端坐在床沿,心跳如擂鼓。
原主记忆中残存的对这位心狠手辣的疯批政敌的恐惧,此刻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快要将她淹没。
听闻这位谢相初入仕途时,有位漕帮巨头,自恃手握运河命脉,藐视皇粮,拒不配合运粮上战场。
只不过三日,那位巨头及其一百零七名核心亲信的人头,便被整齐码放在他们控制的数十艘粮船甲板上,鲜血几乎将整个运河江面染红,从此“玉面阎罗”之名便不胫而走。
她正走神间,下巴却被微凉的手指猛地攫住,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起了眉,一双娇美的杏目瞬间泛起泪水。
伴随着刺目的烛光,一张容貌昳丽近妖,令人惊艳的脸,直直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已经不知何时走近,凤眼微挑,居高临下,斜倪着她。眸色深沉如寒潭,此刻却因沾染了酒意,氤氲了几分迷离的雾气,却反而更添了一种危险的邪肆。
四目相对的瞬间,虞昭宁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只因这张冷脸实在美得惊人。
他眸光只多凝了一瞬,便俯下身来,带着酒气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耳畔,声音低沉悦耳,却如同毒蛇吐信:
“陛下如今,竟然像那无根的藤蔓,除了攀附本相,竟别无生路了?”
他指尖用力,捏得她下颌骨生疼,眸光却幽邃,似叹似嘲:“难道虞銮指望靠你这花瓶傀儡的二两骨头来本相这里当细作?还是觉得,你掉几滴眼泪,本相就会怜香惜玉?”
看来他还是怀疑这是她与皇叔精心策划的局。
她颤抖着弱不禁风的娇躯,以卑微的姿态,哭的梨花带雨,红唇微启,声音细若蚊蚋:“郎君、郎君大人…妾身不敢…”
“不敢?”谢景行嗤笑一声,猛地松开手,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那酒杯造型奇特,双蛇缠绕,蛇口相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过来。”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虞昭宁心脏狂跳,战战兢兢地走过去。越靠近,那张熟悉的冰美人冷脸带来的冲击力就越强。
他递过合卺酒,又命令道:“喝了。”
她只得上前与他手臂交缠,行合卺礼。
两人非常暧昧的距离,近到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气氛可以称得上旖旎。
谢景行放下酒杯,却并未起身。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微凉,目光却晦暗难辨,令她心神微恍。
“既然成了本相的人,”他靠得离她更近了,灼热的眼神意味不明的扫过她湿润杏眼与红艳唇瓣,语气竟然充满了危险的暗示,“是不是就该学学,如何取悦你的夫君。”
“譬如…别再当着我的面露出这幅蠢不可及的表情?”
他背对着她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语气听来似乎还是厌恶居多:
“滚到榻上去!”
虞昭宁战战兢兢照做,犹觉心有余悸。
她颤巍着娇小的身躯,几乎是一步一挪的,爬上了那铺着大红金鸳鸯锦被的床榻。
暗暗说服自己不要紧张,按照她提前打听到的密报,谢景行有重度洁癖,他应当不会轻易染指她这个敌人送来的棋子才对。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脑海中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关于眼前这位“玉面阎罗”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绩,三日沉江、头骨铺路…
就在她如同风中秋叶般瑟瑟发抖,心神紧绷至极点时,察觉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
谢景行俯身而来,昳丽的容颜在她面前无限放大。
同时,一股清冽中带着冷甜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如同密密麻麻般逃不脱的网。
虞昭宁只觉得心脏几乎骤停,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如鸦的羽睫因恐惧而剧烈颤动,胆战心惊的等待着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侵犯并未到来。
他只是俯身,一把攥住了她的纤细手腕,他的手虽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虞昭宁痛得轻嘶一声,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却恰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烛光下,他那张昳丽的脸如同雪雕玉砌般,看不出情绪,却更显美得惊人,可她却敏锐发现他眉心微皱。
她正走神间,突兀的,感觉手指一痛,竟是他用银簪刺破她的手指,借了她的血,滴了几滴来落在床榻上那方洁白的喜帕上。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松开她的手,取出雪白帕子神经质般反复擦拭手指,仿佛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般。
“今夜之事,若敢泄露半字,”他声音冰冷,目露杀意道,“本相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虞昭宁明白,他是在伪造落红好向太皇太后等人交差,刻意维持这场婚姻表面上的“圆满”。
好歹算是逃过一劫,她松了口气,乖巧的垂头敛目,羽睫抖动,声音微颤:“妾身…明白。”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至少,暂时安全了。
紧跟着,他褪去外袍,只着中衣在她身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掌距离,红帐内气息交融。
“睡吧。”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对病秧子没兴趣。”
虞昭宁望着他挺拔的背脊,心想这人连后脑勺都写着“别扭”二字。
但奇怪的是,明明是和深不见底的政敌同床共枕,应该保持紧张的时候,她竟然很快就沉入梦乡。
*
第二天早上,虞昭宁是在被一种被猛兽盯上,毛骨悚然的感觉中苏醒的。
还好,没死,还活着。
然而就在她刚松了口气,就猝不及防的与一双冰冷的美目对上,这才发现那危险的权臣谢景行竟然就半跪在塌前。
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如鸦的长发未束,几缕垂落,更衬得他脸色病态苍白,唇色却殷红如血,指尖正把玩着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色酒杯,那阴鸷的眼神令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醒了?”他轻笑,凤眸中却无半点笑意,只有一片探究的冰寒,“陛下昨夜倒是睡得香甜。”
她正思考该怎么回答,他却又自顾自的开口。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臣思来想去,留着您,终是祸患。”
话音未落,他大手猛地扼上她纤细的脖颈,力道狠戾决绝。
窒息感瞬间夺走了虞昭宁的呼吸,她徒劳地抓挠他的手,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异变陡生。
谢景行身体突然剧烈一震,扼住她喉咙的手骤然脱力,脸色在瞬间变成骇人的青紫,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般,捂住胸口,爆发出剧烈而艰难的喘息。
虞昭宁摔回榻上,捂着火辣辣的脖颈剧烈咳嗽,大口呼吸,眼睛却死死的盯着谢景行。
看样子是哮喘,而且是极其严重的急性发作。
诡异的是,这殿内整洁并无灰尘,门窗密闭,更不可能存在花粉等常见过敏源,他的发作竟然是毫无根据的,仿佛凭空而来。
“不…不可能…”谢景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不断喃喃自语“本相…才不会受你胁迫…休想…我听命于你!”
她看着眼前蜷缩倒地,痛苦挣扎的谢景行,瞬间明了,似乎是有一股冥冥中的力量在惩罚他,只要他杀她,便会遭此反噬。
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趁机逃离,但工科生的理智让她顿住脚步。他若死在这里,下一个被皇叔篡位杀死的必然是自己。
“咳…咳咳…你…” 谢景行意识模糊间,看到那刚刚被他掐得濒死的女子,竟挣扎着爬下床榻,扑到他身边。
她病急乱投医,一双杏目急切的扫过谢景行身上,视线突然落到了他腰间那个小巧精致的莲花糖袋,她顾不得多想,直接一把将它扯了下来。
她快速的捏了捏这个囊袋,对化学材质十分了解的她,欣喜的发现这个外层用金线绣着莲花的囊袋,内里却是用上等的大黄鱼鱼鳔精心鞣制而成的软囊,弹性绝佳,用来做简易的哮喘吸入瓶是最好不过了。
还好还好,看来天无绝人之路。
她一打开这囊袋,便闻到一股甜到发腻的香味,里面竟然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蜜饯,她想了想掏出自己的手帕,将那些蜜饯收好。
这心狠手辣的权臣居然如此嗜甜,居然随身带着糖袋,怪不得浑身一股清甜,这心里是有多苦?
她记得古代某些枕头的填充物内可能含有舒缓呼吸的草本材料,她摸索着毫不犹豫地剪开塌上枕头,果然找到了一些甘草与薄荷干叶。
她迅速将其捏碎成药粉,又滴了几滴干净的茶水,猛地摇晃了几下,制成了一瓶极其简陋的混悬液,悉数倒入了那小巧莲花软囊中。
跪到谢景行身边,小心翼翼的扶起他的上半身,放在自己腿上,手上用力捏开他冰冷的下颌,将瓶口对准他的嘴唇,用力挤压瓶身。
“谢景行,听着,吸气,慢慢吸。”
虞昭宁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飘忽,但她竭力说服自己眼下是生死关头,一定要保持镇定,哮喘的黄金急救时间通常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之内。
“你能做到的,慢慢来。”
在她不断的轻声耳语中,谢景行终于听到了她的鼓励,慢慢张开了紧咬的牙关,那混合着水汽的药粉,被虞昭宁一点点缓慢挤压着灌入他窒息的口腔和肺部。
“咳、咳、咳…”
直到那混悬液被一点点悉数吸入,他才猛地发出一阵剧烈咳嗽,胸腔开始剧烈起伏,脸色终于从骇人的青紫色褪去,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似乎有些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倒在地上,长睫缓缓抖动着,一双昳丽的眼睛慢慢睁开,视线聚焦,与头顶上方与他贴的极近的虞昭宁对上。
谢景行感觉自己隐约闻到了一缕极淡却清晰的鸢尾花香,将他从濒死幻觉中见到的父母妹妹身边唤回。
好温柔的香味啊,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却意外的对上了一双写满焦急的,湿漉漉的美丽杏眼。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女子。她面容娇美,发髻却散乱,衣衫也不整,白皙脖颈上是他留下的狰狞指痕,看来令人触目惊心。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干涩,他刚才差点把她掐死,可她刚刚却用那双颤抖的手,在他最不堪狼狈时,救回了他的性命。
虞昭宁抚着自己疼痛的脖颈,抬起眼,那双杏眸里没有了之前带着讨好的怯懦,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冷静:“因为皇夫若死在朕的榻上,朕百口莫辩。更因为…”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郎君,我们如今是夫妻。而虞銮之辈,是你我共同的敌人。”
她轻轻拉住他微凉的衣袖,言语却如刀:“方才郎君欲杀我而遭反噬,可见冥冥中自有规则护我性命。郎君是聪明人,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与我合作。你助我坐稳帝位,我帮你…达成所愿。”
她将“达成所愿”四字,咬得极轻,却重重砸在他心上。只因她看穿了他受制于某种力量,更猜出他必有所图。
*
然而,未等她喘口气,窗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喧哗声。
多件甲胄碰撞的整齐声音,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数道正气凛然的高昂呼喊:
“女帝陛下登基大典失仪,天将降灾厄!为保大晟国祚,请陛下即刻退位静养!”
“臣奉摄政王之命清君侧!诛杀挟持陛下成婚的奸相谢景行!”
殿内的虞昭宁听的心惊胆战,这虞銮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下蛊失败后,他选择了直接撕破脸,提前散步天象谣言来制造舆论攻势,再强行动用武力逼宫,反正她只是个毫无实权的傀儡。
这一整套连招十分丝滑,誓要将她这个废物与他的眼中钉政敌谢景行一并诛杀,一网打尽。
她青葱手指用力攥着衣角,惨白嘴唇几乎被咬破,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听着殿门一点点被撞开的声音,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恐惧。
她不确定刚刚才被自己“说服”的谢景行,会不会因为他准皇夫的身份,而好心的管她的死活,毕竟他眼眸深处凝着的杀意与厌恶似乎并没有减少。
就在殿门即将被撞开。
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沉重的殿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随即,一枚薄如柳叶的飞刀破空而出,精准地钉穿了最前面那名叫嚣的最厉害的虞銮亲信的咽喉,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鲜血便如瀑喷洒,瞬间倒地而亡,死状凄惨。
谢景行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整理好了衣袍,束好了长发,重新变回了那个睥睨一切,狠戾肃杀的丞相。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更显挺拔,月白色锦袍无风自动,如同神祇降临般,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他淡然扫过门外惊骇万分的叛军,最终落在脸色惨白虚弱的虞昭宁身上,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相的人,”他缓步走出,华贵的靴子轻踏过地上的血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也是你们这些杂碎能碰的?”
得,暂时安全,小命又苟住了。
虞昭宁刚松半口气,就听见他回头,下一句是对她说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浓浓嘲讽:
“陛下这般无用,倒不如直接拟了退位诏书算了,省得拖累臣一同赴死。”
这嘴还能再毒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