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 第98章 异界来客

溟珞从寒髓深渊回到神隐坞，却意外见到了从异界来的远客。

临走的时候，白练回到城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自带寒气的宝物，用来暂时压制住萧湄肩头的图腾。不过由于在路上耽搁太久，那如红藻般聚拢的血丝已经有些许蔓延至颈间。

灵魆从殿宇中走来，看着奄奄一息的萧湄，即使从前再不愿溟珞为归墟三魂奔忙，此时冷若冰霜的面色亦缓和了下来。

她本想以无双锏挑开萧湄的衣领细看，伸到一半时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唐突，于是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溟珞同她是多年好友，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于是不动声色地在面前划出一块虚空，从中飘摇着落下一张纸，径直掉在灵魆手中。

灵魆低头看着那似蛇非蛇的赤色图腾，而后仰起头来，皱着眉颇觉意外，“我怎不知，她的真身是灵蛇？”

溟珞轻摇了摇头，抱着萧湄往房中走，“我亦不知这图腾是何物，现在更让我心神难宁的，是另一件事。”

明日，就是五年亡期。

灵魆身为幽冥鬼界的大司命，掌管幽冥狱千千万万的恶灵死囚，对魂灵之事，自然敏锐于常人。

她看着萧湄空荡的魂台外，已经有几缕浅淡的血丝攀附而去，只要去迟一步寒髓深渊，她就会彻底被这图腾寄生，暴毙而亡，而后成为这些血丝滋长的温床。

如今外扩的图腾被控制住，萧湄却依旧在昏迷之中。

灵魆本奉冥王之令，缉拿逃亡人间的幽冥狱重犯，知道溟珞自燃精血破阵前往寒髓深渊时，她已经和一众阴兵将逃犯围困，要捉它如瓮中捉鳖那般轻易。

可心中对好友处境的担忧胜过一切，她将后续事宜全部交给鬼使桀，立即动身赶赴神隐坞。如今看着昏迷的萧湄，受伤的是不是溟珞，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萧湄若亡，她不信溟珞会独活。

“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你有把握明日她能从五年亡期的戮语下存活吗，就不怕——”

不怕今日在强弩之末所做的一切努力，终究灰飞烟灭，只是徒劳吗？

溟珞的情绪已然平静下来，丝毫看不出去寒髓城时的慌乱与惶遽，她看着灵魆，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最后只化成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

“幽冥录全册，已尽数寻得。”

短短的一句话，却是如雷贯耳，灵魆一贯冷然的神色开始皲裂，她收起无双锏，在二人周围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迟迟难以消化话中之意。

幽冥录一旦合页，六界之内，必起血色争端。

“你准备何时动身前往归墟？”灵魆问得极其慎重，她知道，只要杀戮一起，幽冥界将会如同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一般，再次被无数枉死的魂灵逼城。

“启封契机，我尚未参破。”

这也就意味着，如今幽冥录只不过做震慑物使用，根本无法得知去往归墟的道路。

幽冥录全册在手，天道会饶萧湄一命。

灵魆望着榻上昏迷之人，嘴唇几度张合，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灵魆浸淫幽冥狱数千载，日日鞭挞审问那些重犯，心已经冷若寒冰，让她犹豫为难的话，一般都不会说出口。

可现在，她却罕见地在思虑良久之后，艰难地吐出在喉咙间滚了无数遍的请求。

“既然天道会饶恕她，归墟之途，便到此为止罢，不要再想如此多了。我总觉得，一旦启程，你活着回来的机会很渺茫，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分别的——”

灵魆的话音猛然顿住，缄口不肯再说。

那未曾道出的下文，溟珞却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你同凤兮……”

“我们现今，在说你的事。”溟珞没来得及说完，便被灵魆冷声打断了，不知从何时起，她便一直拒绝谈及与凤兮有关的一切。只要溟珞提到这两个字，便能察觉到周身的气息骤降了几度。

溟珞幽幽长叹，看着灵魆抗拒的冷肃模样，终究没有再提。

“所谓天道饶恕，饶的不过是人族寿命而已。假使她这一世无病无灾，活到人族寿命的极限点，也不过百年。百年，于我们而言，只是弹指一挥间，实在，太过短暂了。她若在百年内身死，亦是最终落得魂魄消洱再无轮回的结局。”

“灵魆，我不愿失去她，可是，天道连这般简单的祈盼都不愿应下。”

溟珞兀自苦笑起来，重逢后数年里所遭遇的种种，遗留下伤痛的同时，亦时刻在提醒她一件最不愿想起的事。

萧湄极可能活不到生死簿命定的寿数。

灵魆忽而沉默，她背身看向窗外潋滟的春色，竟觉十分不习惯。

幽冥界永远被夜色笼罩，没有气候昼夜的更迭，漫长的黑夜如同她那亘古不变的记忆，只有嘶声难以入耳的鬼嚎，飘荡各处的幽绿森然的鬼火，还有三途河上呜咽的风声。

热忱的心早被幽冥界刺骨的阴风侵蚀，如今只剩看似坚硬不可摧的残破躯壳。

再远的记忆，她想不起来了，亦或者，不愿想起。

灵魆在阴沟里待了太久，一直觉得这样明艳的春色不适合自己，如今看来，也确实如此。她转过身来，终于妥协。

“也罢，你的生死，何由我决定，桀已将逃犯捉拿在案，我便不多留了。”

她从来无法决定什么，无论是过去那件事，还是现在这危如累卵的困局。

溟珞纵目远眺，看到了水泽尽头正飞速驶来的车驾，她收回目光，看着灵魆离去的背影，忽然挽留。

“坐下同我饮一杯茶，再走不迟。”

灵魆此时心绪低沉，没有多想什么，她收起隔音禁制，回到了案桌前。只是没等她端起茶盏便看到一个蓝衣小童子忽然进殿，高声禀道：“妖界河川有远客来。”

灵魆听罢这句话，抓起无双锏就要离开，却被溟珞不着痕迹地伸手按了下来。

她使了力气抽不出来，素来没有表情的面上有了急恼之色。

“冥王之令尚未完成，我要回幽冥界。”

溟珞一手压着那寒凉刺骨的无双锏，一手拿起桌上清茶，薄抿润喉，“你急甚，雪狼族使者而已。”

灵魆犹豫着坐下，而后豁然起身，抽出无双锏搭在溟珞脖颈上。

无双锏迎面而来，带起的一阵寒风只是轻撩起溟珞的发丝，她并未移动，甚至连眼神也依旧淡然，没什么变化。

灵魆看她如此平和，眸中不由得带着探究之色，狐疑道：“你真的没有诓我？”

溟珞没有答她，只是放下茶盏，看向那个来通禀的小童子，“来者是雪狼族使者罢。”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啊？”小童子仰起头，看着二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间懵了，脑中空白一片，只好顺着溟珞的话回道：“是……是的。”

灵魆开始相信了，她细数往日种种，发现溟珞确实未曾欺骗过自己，于是有些歉意地收回了无双锏，心中暗恼自己疑心好友的行为。

等小童子退下，灵魆便托起托起茶盏，撇去浮沫正要往唇边送时，却看到了小童子领着“雪狼族使者”从殿门外走来。

只听见清脆的瓷器开裂声，众人循声望去，发现灵魆手中端得好好的茶盏，已然被她捏碎了。

小童子收回目光，拉长声音喊：“天凤族长凤兮到！”

他发现溟珞没有回自己，脑中灵光一闪，复又扬声喊了一句，“雪狼族使者到！”

溟珞今日才发现，原来神隐坞还有这么机灵懂变通的小童子，她摆了摆手，“快给使者看座。”

小童子点了点头，搬来一张软椅，放在溟珞身旁，却迟迟没有听到溟珞让自己退下，于是疑惑地抬起头来，循着目光发现溟珞正望着灵魆身旁的空位。

他眼珠一转，忙把软椅搬起，吭吭哧哧放到了灵魆身旁。

溟珞这时才道：“你先下去罢。”

小童子发现自己怀中多了个符袋，多半是溟珞给的赏赐，顿时是喜笑颜开，忙颔首躬身：“仆就候在殿外，静听吩咐！”

灵魆：“……”

等小童子拿着赏赐退下，等凤兮落座，溟珞便感到灵魆十分不善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要剥皮拆骨的架势。

她故意错开目光，似乎看不到般，对着凤兮道：“我已经安然折返，你不必忧心。”

凤兮今日来，是感应到了神隐坞的异动，放不下心才将族中事物交给长老们，独自赶了过来。溟珞能从寒髓深渊安然回来，自然无事。

来时忐忑不安的心亦回落些许，只是凤兮没有想到，灵魆也在。

有自己在场的地方，她不是一直避如蛇蝎么，今日是为何……

原本就忧急难定的心，在看到灵魆之后，就变得分外不平。

她方才殿中失态，是不欢迎自己来此罢。

凤兮低眉敛目，难过极了。

当初溟珞去求金蛟钉时，所看到的那个张扬妖媚的女子已经全无踪迹，她现在坐在灵魆身旁挨，十分拘谨。

自从上次一别，她和灵魆已有千年未见。

她们终究没有在殿中坐太久，前后一刻钟的功夫，全程无任何眼神接触。

凤兮转着案桌上的绞丝青花茶盏，任由茶水漫荡，一如她不平的心绪。

“当初之事，绝非我本意，可我毕竟已经做了，没有资格求得你的原谅，你要怨要怪，也是我活该。”

灵魆豁然起身，借着重犯越狱的由头，再次临阵而逃。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异界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