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 第58章 洗髓池

神隐坞是一处形似山谷的广袤凹地，四季如春，和幽冥界一样没有季节轮转。放眼望去，四处被高耸的山野环抱，只留有一条长而狭的石阶通向外界。

萧湄在神隐坞呆了两日，初来时那不安的心沉潜下来，化成淡淡的水痕后了无踪迹。

她并不知这是哪里，不过溟珞提过这并非人间，他们又从幽冥界来，自然也不是。余下魔域、河川、阴阳界都不像，只剩下天界和寒髓深渊。

萧湄虽然没去过寒髓深渊，可是听溟珞说过一次，寒髓深渊赤地千里、终年炎热，是一片火山遍布的大陆，自然也和这水泽潋滟的样子不符。

她问阿九：“这是天界吗？”

阿九沉默半晌，溟珞不让他告诉萧湄在什么地方，所以一路上他都缄口不言。可如今萧湄自己猜出来了，他也不好说不是，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其实严格来说，神隐坞并不算天界，最多只是天界的外围。

龙驹和小狐妖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从来到开始，就撒欢了的玩，没有消停过一日，不是抓鱼就是扑鸟，惹萧湄好不头疼。

在神隐坞呆到第四日的时候，童子受图央吩咐，将萧湄带去了洗髓池。萧湄怕两只小兽再惹是生非，便将其收入乾坤袋中关几日禁闭，交给阿九保管。

洗髓池虽然是一个水池，但若细究起来，其实是件仙家宝物，就藏在殿宇后起伏的山峦中。

路上林木环抱，葱郁异常的翠竹斜生，将山间小道遮得严严实实，时而能听到泉水山涧清越的水流声，如环佩鸣。等林木渐稀，视野开阔，萧湄发现自己身处一壁高而陡的断崖前，有一幕瀑布飞流而下，哗声四起。

童子一壁提醒萧湄当心脚滑，一壁引着她往瀑布里走去。

里面别有洞天，萧湄走在挂壁栈桥上，只觉得空气里水汽蒸醺。大约走了百米远后，栈道忽然拐了弯，径直通向了昏暗的崖壁内。

脚下湿滑无比，面前又无光可循，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所幸不久后便眼前一亮，到了最终要去的地方——洗髓池。

洗髓池居于神隐坞的灵脉上，自然是灵气不绝，草木争生。放眼望去，整个池子长六丈宽三丈，水里清可倒影，中央设有一圆形石台，上面灵气氤氲。

萧湄身处其中，只觉舒适，并不瘆人。

石壁顶端留了个极宽大的口子，一线阳光从那射进来，暖意融融。四周寂静无比，甚至连瀑布的哗声也听不到。

童子站在外围，示意萧湄顺着小道走上圆台。

洗髓池四周震动，水中似有异物，像被煮沸一般翻腾着，愈来愈多的灵气冲天而起，化作柔和无比的风，宛如游龙般灵巧地缠在萧湄身上，渐渐消失。

“此池有疗伤之效，可生血肉连筋骨，人死亦能复生，而且灵气充沛，可使修士快速增进修为，是六界难得的清修之地。”

萧湄进来时，便知道了此地不凡。溟珞说她的通灵眼封印未完全解开，留在人间没什么益处，然后把她送到了这儿来。所以萧湄猜测这个池子，能使通灵眼突破最高境界。

“接下来一年，姑娘便要每隔十日来此一次，就坐于那圆台之上冥思，旁的什么都不需要做，您的小兽，我们会看顾好，如果有什么吩咐，请细说于仆。”

等远远地瞧见圆台中心的萧湄点了头，童子才躬身行了礼，安静退下。

洗髓池里的水倒也不深，约有腿肚子高，散布着汉白玉石柱的倒影。萧湄走下圆台，就近找了个石阶坐下，撑着脑袋看偶尔掠过的手指大小的游鱼。

这看起来稀松平常的池水好像有神奇的治愈能力，呆在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摒弃了乱七八糟的杂念，心思跟着通透起来。

心境一旦沉潜下来，时间的流逝就会变得无比漫长，水珠从岩壁上落在洗髓池里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回声空灵异常。

萧湄忍不住想起和溟珞相遇那年，她还能清晰地记起那时的心境。

惶惑，不安和害怕。

悬于书房中的那幅画，眉眼描绘得那么生动，由不得萧湄说服自己不去多想。

这幅画是否由溟珞亲自执笔，她的从前究竟是何模样，话中与自己容貌极其相似的那个女子，又究竟是谁，溟珞独自留在人间，又要做什么呢？

混乱的思绪织成大网，轻罩在萧湄身上，灵气游走于经脉中，舒适的环境使她放下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中竟然坐着睡着了。

在渡过两年的无梦期后，萧湄重新打开了梦境。

不过或许是与溟珞朝夕相处的缘故，她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关于海风的梦境，亦没有想起从血雨中逃亡时骇人的种种。

不知梦到了什么，萧湄安稳极了，嘴角忍不住噙起一抹弧度。

溟珞带着龙驹给宁知微祛除魔气那日，曾答应它会解除萧湄身上用以抑制梦境的禁制，但又叮嘱它，无论萧湄做什么梦都随她所愿，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因为嘴馋就私自闯入梦境，化喜为悲。

萧湄是龙驹的宿主，二者虽未精血相通，但也有着不亚于溟珞阿九的联结。龙驹双耳一竖，就要冲进洗髓池，却被守池的童子拦了下来。

因为解了禁制，龙驹感应到了梦境的甜腻。

这不是它想要的悲梦！

竖起的耳朵耷拉下来，可忌惮着溟珞系在爪子上那根红绳，龙驹虽然嘴馋，却只能哀怨地趴卧于外头，急得抓心挠肺，不敢私自更改。

萧湄到底做了什么梦，只有龙驹和她自己知道。

等她再次醒来，池中氤氲的灵气没有丝毫减弱，水里的游鱼依旧不知疲倦地游着。她似乎只是小眯了半刻，什么都没有变化，可当她仰起头，却发现射进来的一线日光已经消失不见，星屑铺满了夜空。

她竟然坐着睡了半日吗？

萧湄走出栈道，穿过瀑布，发现阿九抱臂立于水边竹下，正望着她的方向，肃穆如柱。借着清辉的月色，萧湄恍惚间有种错觉，他在那站了很久。

难道从自己进去开始，他就过来了吗？龙驹和小狐妖从阿九身旁的灌木里蹿出来，毛皮上灰扑扑地沾满了落叶，撒丫子飞奔过来。

萧湄看着龙驹健硕的体型，看着那一身耸动的肉，眼皮狂跳，在它扑上来前就往旁边跨步躲开。

龙驹兴奋的表情转为惊恐，刹不住脚，像块沉重的石头扑通一声砸进了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萧湄倒不担心它会呛水，而是蹲下身把一脸纯良的小狐妖抱了起来，感觉比上次沉了不少，于是捏了捏它的爪子。

“才半日不见，你怎么看着滚圆了这么多，难不成这里的吃食有什么奇效，童子们把你料看得太好？”

话音落毕，除了在水里扑腾的龙驹，四下寂然无声。

小狐妖从萧湄怀里挣出，努力仰起头来看她，漆黑水亮的眼珠转个不停，似乎在疑惑。

萧湄有些奇怪，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正要问时，只见龙驹从水里爬上岸来，猛力抖着身上的水，又屁颠颠过来蹭萧湄的裙裾，叫道：“我们二十日不见了呢！”

萧湄正要骂它弄湿了自己的裙子，却陡然回味过来，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主人一觉睡了二十日！”

……

直到回到住处，萧湄还未从龙驹的话里缓过神来。

她感觉到浑身通达，似乎体内某处淤塞的经脉被灵气滋养，渐渐松动开来。于是她屈腿而坐，闭目凝思，试图借着那泛着淡光像流萤一般的灵气，再次尝试冲破通灵眼的最高境界。

某种无名力量忽然从魂台深处升起，推搡着萧湄的意识走入一处荒无人烟的旷野里，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草木繁茂的原野忽然被风沙一点点侵蚀掩盖，带着死亡和杀机如剑般刺透她的身体。

以意识凝成的身体开始破碎，恍恍惚惚间，她听到了远古的龙吟，听到了一声声濒死前绝望的呼号。

随着黄沙渐起，遮天蔽日，那些摄人心神的声音开始淡去，化作了无数野鬼的哭嚎和悲鸣，它们在风沙中幻化成一道道虚影，似乎找不到归处，在草野里穿梭不息。

萧湄神奇地读懂了它们的情绪，困惑的，迷惘的，不甘的……

一个鬼魂抱膝蹲坐在不远处，埋头于臂弯，披散的青丝随风而舞，在满天挣扎的虚影里分外突兀。她仿佛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远远地望着萧湄，口中轻喃而语。

轻缓的嗓音熟悉到近乎刻骨，黄沙肆虐而起，萧湄看不清那个鬼魂的面容。可无论她怎样追逐，怎样靠近，总是差一点。

不等看清，意识凝聚而成的身体彻底碎片化，开始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飘向天空。

萧湄被迫从幻象中抽离，缓了许久，依旧平复不下狂跳不止的心。

她怔忡不安地起身，回想起黄沙漫天的异境，脑海里萦绕着无名鬼魂轻喃的那句话——

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洗髓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