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目澜轻轻推开家门。此刻夏日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昆虫细碎的窸窣声,如水的月光透过阳台护栏,温柔地洒进窗户,映照着餐桌前昏昏欲睡的父母。
父母已将饭菜热了三遍,只为等他回来。
索目澜尽可能放轻关门的动作,可那细微的声响,还是惊扰了浅眠的父母。母亲林雪英听到动静,微微直起身子,轻声唤了声他的名字。
父亲索维也被妻子的声音唤醒,口中“哎呀”两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缓起身,说了句“可算回来了”,随后要给他热饭。
索目澜抿了抿嘴唇,冷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柔软的神色,家的温暖让他刚才还悬着的心安稳的落地,他轻声应了句“嗯”,走到在桌前缓缓坐下。
这是一套八十多平米的两居室,屋内的装修颇具老一辈人的风格。光洁的木地板,浅黄色的门框,洁白如雪的墙壁,整个空间显得干净而温馨。
索目澜的养父养母一直以来也都对他关怀备至。
是的,索目澜是被收养的孩子。
五岁前,他被遗弃在一座公园里,恰好来此旅游的养父母发现了他。多次前往警察局后,才确定他是遭人遗弃。在联系到他亲生父母后,夫妻两人单独和他们聊了很久,又征求小索目澜的意见后,二人便将他带回了这个温暖的家,带回了北京。
对于五岁前的记忆,索目澜并非毫无印象。
只是这些年,他从未动过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一来,他深知养育之恩远胜于生育之恩;二来,他早已将索维和林雪英视作自己的亲生父母,觉得没必要再去寻找所谓的血缘至亲,徒增生活的纷扰。
长久以来,他的生活平静而幸福。
楼下便是发小谢牧哲的家,两家人关系从父母那辈就一直交好,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也生活在北京,节假日聚一聚就是开个车的距离。他还凭借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倘若不是高三那年,命运的轨迹陡然转变,让他遇见了萧径空等人,索目澜如今或许已然在清北校园里,过着平淡而充实的学生生活。
然而,这个世界上偏偏没有“如果”……
索目澜的思绪被索维轻轻打断。
索维将一碗色泽诱人、金灿灿的蛋炒饭放在他面前,又递来一双筷子,将桌上其余的菜往他跟前递了递,慈爱地笑着,在他身旁坐下说道:
“晚高峰真是可怕啊,堵到现在。”
索目澜闻言心中有些心虚,他不自觉地垂下眼睛,扒拉了两口饭。下/身传来的不适让他微微皱眉,强忍着咽下米饭,又轻轻“嗯”了一声。
“在美国都瘦了。”林雪英端着一杯热水走来,心疼地看着儿子的脸。
索目澜下意识瞟了一眼自己明显瘦了一圈的胳膊,没有作声。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父母启齿接下来的话。
高三那年,当父母得知有人愿意资助索目澜去美国念书时,心中满是担忧。毕竟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生怕儿子被骗。可当对方拿出学校的推荐信,声称是学校推荐时,两人还是心动了。
夫妻二人深知以自家的经济条件,实在无力承担孩子的留学费用。如今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难道要因为自己的目光短浅,而耽误儿子的前程吗?
思索再三,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倘若当初拒绝,或许他们连和平谈判的资格都没有,儿子说不定会在他们绝望的目光中被强行带走。
在他们的印象里,那个坐在对面,彬彬有礼说要带索目澜一同去美国上学的男孩,帅气又懂事。又有谁能想到这张好看的面孔之下,竟隐藏着如此不堪的灵魂。
这是索目澜目前唯一庆幸的事——父母还未察觉萧径空的真面目。
为了父母,他可以忍受一切。
但现在,他不想再继续忍受下去了。
当初同意萧径空的留学邀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担心父母受到威胁。
然而就在上个月,父亲索维提前退休,母亲林雪英早在几年前便已退休。如今,倘若萧径空再以父母相逼,他大可以带着父母前往另一个城市生活。凭借自己优异的成绩,大不了重新复读一年高三,再考一所大学便是。
天地广阔,索目澜不信自己会无处可逃。
想到这里,索目澜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大概就是人对于美好未来的畅想,索目澜也不例外,他光是想一想能回家就已经心潮澎湃了,更别提这要是成真……
想到自己即将摆脱束缚,重归自由,索目澜便难掩激动,一向冷淡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机。
他要告诉父母,他要转学回国。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伸手拉住准备起身去洗碗的父亲。
索目澜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轻轻咬下上面的一片死皮,神色郑重地开口:
“爸,妈。”
他目光一一扫过父母,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不打算继续在美国读书了。”
正在喝水的母亲和准备刷碗的父亲,听到这话都愣住了。索目澜垂下眼睛,看着空空的碗,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我……准备转学回国内,继续念一年大一。要是国内没有大学接受我,我就再读一年高三……反正以我的成绩,考一个北京的大学应该没问题。”
话虽出口,可索目澜的内心却有些动摇。
让年迈的父母跟着自己如此折腾,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于是原本坚定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犹豫与心软。在美国的这一年,他未曾回过家,中秋、端午,甚至春节,都只能在异国他乡度过。
原因很简单,萧径空不同意。
他的护照、身份证,乃至钱包都被萧径空攥在手里。没有萧径空的许可,他连走出房门这样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
在美国的日子,他毫无自由可言,甚至连基本的人权都被剥夺。
虽然如今有机会摆脱这一切,但让父母跟着自己承担风险,真的合适吗?
父母何其无辜……
索目澜想到这儿,不禁叹了口气。
林雪英和索维都陷入了沉默,一时间,房间里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索维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愿意和我们说说原因吗?是在美国过得不开心吗?”
索目澜自然不能全盘托出,他抬头看了眼年迈的父亲,忍着心里那处隐隐作痛的柔软,抿着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林雪英的表情有些复杂,看起来既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这是作为母亲的纠结,不过总体还算平静,她问道:
“你自己想好了吗?”
索目澜将碗筷摞好,神色郑重地说:“我想好了,我……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在国内发展。”
他心虚地编造着借口,巧妙地以自己的前途作为理由,这话自然说到了父母的心坎里。
“其实……我也觉得现在国内的发展势头很好,不一定非要去国外。”林雪英立马跟着说道。
儿子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再顾虑,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其实当年你出国的时候,我就有些犹豫,但……还是觉得你的前途更重要。现在你自己都这么决定了,我们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你能回国上学,我和你爸都很开心。”
说着,林雪英笑着捅了捅身旁丈夫的胳膊。
索维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俩都做好决定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母子二人闻言相视而笑。
索目澜看着略显沧桑的父母,心底涌起一阵酸软。
不过好在,一切都即将结束。
*
索目澜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多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他刚要解锁,便瞧见手机屏幕上有个指示灯一直在闪烁。他愣了一下,心想可能是消息太多的缘故,便没太在意,用人脸解锁了手机。
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发小谢牧哲。
他躺回到床上,随手回拨了过去。电话刚一接通,谢牧哲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便透过屏幕传了过来。
“大忙人啊,你可算接电话了!要不是我今天回老家,都要直接上楼去敲你家门了!”
索目澜笑笑,说道:“我知道你回老家了,不然我早就先你一步去敲你家门了。”
谢牧哲那边似乎在忙些什么,背景音有些嘈杂。
“哎呀,我家现在没人。对了,你咋现在才回电话啊?听说你今天回国……不会现在才到家吧?”
索目澜将事情简略地说了一下,掐头去尾:“到家有一会儿了,刚才去洗澡,洗得久了点,所以没听到电话。”
谢牧哲听他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索目澜听着他说话,垂眸玩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我能出什么事啊……”
犹豫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决定把转学的事情告诉了谢牧哲。
谢牧哲那边愣了一瞬,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听声音他十分高兴。
“那可太好了!你也报北京的大学吧,离家还近。”
谢牧哲成绩虽然一般,但高考时超常发挥,最终考取的成绩还算不错,现在在北京的一所一本读书,他大概也是个念家的,上了大学后依旧经常往家跑,用他的话说是为北京地铁贡献了不少。
索目澜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北京的哪所大学又怎么怎么样了,心里真的挺羡慕他的,不过这些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来,他不想在这种时刻说一些让人伤感的话,沉默片刻,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微微生锈的护栏,轻声说应该自己不会在北京读。
毕竟萧径空也是北京人,自己如果留在北京读大学的话,估计和在美国读书的结果差不多,都会被他拿捏,况且北京只是个市,索目澜总觉得下个路口或者转弯就会和他意外碰面。
这太可怕了。
谢牧哲听后沮丧了一会,不过倒也没多说什么,依旧兴致勃勃,还说自己明天回来要和他约饭。
“没事啊!在不在北京都一样,反正都是在国内,现在无论哪个省都挺方便的!”
索目澜苦涩一笑,从小到大,谢牧哲一直都是最能察觉到自己情绪并且施以安慰的人,他的安慰不会让你别扭,相反会让你振作起来,像是有神奇的魔力一样。
索目澜答应着谢牧哲的邀约,两人正在无所事事的闲聊时,他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短信。
点进去一看,索目澜脸色瞬间变得冰冷,电话那头谢牧哲的欢笑声越来越模糊,他原本喜悦的心情此刻也烟消云散。
是萧径空发来的短信。
萧径空:在干嘛。
索目澜看着自己给他的备注,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着该如何敷衍过去。
窗外一只鸟落在树枝上叫唤,夜晚的蝉鸣声也依旧响亮,吵得索目澜心烦意乱,他起身关上了窗子。
和谢牧哲约定好明天下午见面,顺便去复印一些转学需要提交的资料后,他才慢悠悠地回复萧径空。
wave:洗澡。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过来。
萧径空:我想你了,明天我带你去吃晚饭吧,你之前在美国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吃饺子吗?
索目澜看着这条短信,眉头紧紧皱起,仿佛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在美国时确实提过想吃饺子,萧径空也为他做过几次,可索目澜没吃几个。他心心念念的,是家里包的饺子,不是外面饭店卖的,更不是萧径空包的。
在他心里,那份关于饺子的美好记忆都被萧径空玷污了,他现在看见饺子就生气。
没忍住,他语气有些冲地回复——
wave:没空,最近都没时间,没事别联系我了。
发完短信,他便干脆利落的关上手机,噗通一声躺倒在床上。
必须赶紧摆脱这个傻//逼。
索目澜在心里给自己重复着,随后在满心的疲惫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