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三是大雍皇帝的暗卫。
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三天前,他一定会用尽毕生所学,把正捂着肚子求他换班的卫七打成真·生活不能自理。
让你乱吃东西!让你拉肚子!让你换班!
这下好了,真是被你害死了!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的子时。
影十三正蹲在重华殿的房梁上,尽职尽责地充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底下,他的主子,皇帝穆渊,正批着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直到那本破书凭空出现。
它闪着一种十分之不讲道理的金光,就这么“咚”地一下,先砸中了影十三的头,然后弹下去,精准地命中了穆渊的头顶。
讲道理,以他的身手,别说一本书,就算是暴雨梨花针也别想轻易近身。可那玩意儿,它不讲武德——在它金光的笼罩范围内,动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本书掉了下去。
影十三没事,毕竟头铁是暗卫的基本素养。
但他的主子,大雍的九五之尊,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本天外飞书——砸、晕、了!
整个重华殿死寂了三秒,随后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尖叫和混乱。
“陛下!!!”
“护驾!快护驾!”
影十三僵在梁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的暗卫生涯,怕不是要提前走到尽头,主子醒来第一件事,会不会就是把护主不力的他拖出去砍了?
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没人注意到,被那书砸中的瞬间,海量的信息如同钢针般凿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颠覆他三观的真相——他身处一个名为《霸道王爷娇宠小逃妃》的话本子里,是个标准的路人甲。
话本里,他的主子穆渊,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皇帝,而是个不断给男女主角——瑞王穆衍和一个小宫女苏小小——制造麻烦、不断被光速打脸的降智炮灰反派。
最后结局,是被羽翼丰满的穆衍一剑穿心,史书工笔,只落得个“昏庸暴戾”的骂名。
而他自己,影十三,暗卫营排名前列的高手,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某次宫宴刺杀中,被主子一句“护苏小小周全”派出去,然后为了救那个落水的苏小小,力竭——淹死了。
一个暗卫,淹、死、了?!
这简直是对他职业生涯最大的侮辱!他宁愿被乱刀砍死!
混乱中,他被揪下房梁,以“护主不力”之罪,结结实实领了二十鞭子。
整件事冲击过大,鞭子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觉得疼。
老大见他挨完鞭子不动也不说话,以为下手重了把人抽死了,抬脚踢了踢他检查还有没有气。
要不是暗卫都皮糙肉厚,实在扛不住老大这种另类的关爱。
他半死不活地瞥了老大一眼示意自己还活着,随即就被冲进来的几个高壮太监拖回了重华殿。
被扔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时,影十三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改天一定要去寺里拜拜!
他脑子里闪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强撑着以标准姿势跪好,额头触地,“属下影十三,叩见陛下。”
穆渊半靠在软枕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半晌没说话。
空气凝滞得可怕。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影十三。”
“属下在。”
“朕昏厥之时……你可曾,看到什么异状?”语调很慢,很轻,却让影十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来了!
果然来了!
那破书!
可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动了手脚?还是想确认我知不知道那该死的剧情?
承认是死,不承认……或许也是死?
不行,绝对不能承认!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猛地将头埋得更低,用尽毕生演技回道:“回陛下,属下……属下当时只觉头顶遭到重击,随后便听闻陛下遇袭,心中惊骇万分,并未……并未看到任何异象!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穆渊静静地盯着他,目光如实质,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
影十三僵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从后背不断涌出,混着血水浸湿里衣,煞得伤口火辣辣地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是么。”穆渊语气平淡,“既然未曾看见,那便罢了。”
死里逃生?这就……过关了?!他信了?
影十三偷偷抬眼,发现皇帝似乎心情很好地对他笑了笑。
……更吓人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死死盯着面前的金砖,专注得仿佛上面瞬间开出了长着金元宝的花。
“过来,”穆渊再次开口,“把这本书读一下。”
啊?这话题也跳得太快了吧?
影十三心里直打鼓,但他不敢多嘴,依言爬过去接过那本已经翻好页的书,捧着开始读。
“他捧着她的脸深情的说,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你这么说是在怀疑我的心吗?你把它掏出来看看好不好?”
“……嘤咛一声,投入他宽阔的怀抱……”
这都什么玩意儿?
话本子?
噫……这也太露骨了,好歹引用点诗句遮掩一下啊……
主子的口味可真够特别的……
硬着头皮念了半页,穆渊冷嗖嗖地打断他,“够了。”
讲真,脖子怎么突然也觉得冷嗖嗖的,好像要和脑袋分家了?
影十三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
穆渊的目光在那截脆弱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暗卫跪在那里,喉结因为紧张不自觉地滚动,落在脖子上的手,指节修长,此刻却毫无血色。
碾碎它,或者让那颗漂亮的头颅和身体分家,似乎都容易得很。
但在盯了他半晌后,皇帝居然放过了他。“三天后回来值守,滚吧。”
“……是!谢陛下恩典!属下告退!”影十三心神猛的一松,差点起不来,他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维持着基本的人形,艰难地退出了寝殿。
以前光听说主子心思深沉,没直面过感触不深。经此一遭,他觉得那些传言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的弱化危险程度!
他必须给个差评!
被这么连吓带折腾,再皮开肉绽地趴回暗卫营冰冷的硬板床上时,他终于发起了高烧。
昏沉中,那些荒唐的话本情节和穆渊对他的试探,反复在脑中上演,差点把他直接送走。
好在,他的体格依旧皮实。
三日后,影十三拖着半残的身子,重新挂回了皇帝寝宫的房梁上。
主子依旧在批折子,但十三总觉得他哪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
那位话本里的“天命之女”苏小小,正捧着一盏据说是她亲手熬的甜汤,娉娉婷婷地走进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陛下,最近天干春燥,喝盏杏汁雪蛤润一润吧。”
影十三屏住呼吸。按照他之前对主子的了解,他虽然不近女色,但苏小小熬的甜汤颇对他的胃口,看在好吃的份上,也能对女主有几分好脸色。
然而今天,穆渊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目光又极其隐晦地、飞快地往梁上他藏身之处一瞥。
看她就看她,瞟我干什么?
影十三内心警铃大作,他尽量不动声色的往房梁的阴影处挪了挪。
穆渊微微勾了勾嘴角,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调说:“放下吧。”
苏小小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把汤轻轻的放在桌上。
“还有事?”穆渊见她不走,又问。
“没……没有了。奴婢告退。”苏小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殿内恢复安静。
穆渊没去看那碗汤,反而重新拿起朱笔,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
“影十三。”
他浑身一凛:“属下在。”
“你说,”皇帝慢条斯理地批着奏折,仿佛在闲话家常,“这世上,当真会有……身不由己之事么?”
影十三心脏猛地一跳。
电光石火间,他调动起毕生智慧,谨慎答道:“陛下乃天下之主,无人能令陛下身不由己。”
“是么?”穆渊意味不明地轻哼,放下笔,看向那碗汤,“那你说,这汤,朕是喝,还是不喝?”
…………主子今天怎么净出送命题……
影十三深吸一口气,尽力平稳道:“需银针验毒。”
穆渊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验过了,无毒。”他手指点了点桌面,“朕是问你,想不想朕喝。”
这我哪敢想啊!
影十三头皮一阵发麻,背后的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陛下圣心独断,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没劲。”穆渊像是失去了兴致,随手将那碗甜汤往旁边一推,汤汁溅出些许,他看都未看,“赏你了。”
影十三:“……谢陛下。”
谢个鬼啊?!难道要我跳下去再端上来蹲在梁上喝吗!
再说了,谁知道这汤有没有问题?!
话本子里都说了,来历不明的汤最容易让人**了!
保护清白,人人有责!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瑞王求见!”
穆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瞬间松开,但影十三捕捉到了。
“宣。”
瑞王穆衍大步走入,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确是话本里描述的“龙章凤姿”。
随即,这位龙章凤姿的王爷,开始了作死。
他居然敢说如今江北水患正水深火热,主子在这时候选秀是劳民伤财,不是明君所为,当下罪己诏!
影十三听的心惊肉跳。
他偷偷瞄向主子。
按惯例,或者说按主子从前的人设,此刻他应该笑着应付男主几句,然后把他打发走。
但没有。
穆渊只是安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面无波澜。
直到穆衍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瑞王,”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压力,“你是在教朕做事?”
穆衍梗着脖子:“臣弟不敢!臣弟只是……”
“只是什么?”穆渊打断他,身体微倾,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朕看你敢得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得操心朕的宫闱之事?还是说,朕这宫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人?”
最后那个“人”字,咬得极轻,却如一记重锤,敲在影十三心上。
穆衍脸色骤变,似被戳中心事,气势顿弱:“臣……臣弟绝无此意!”
穆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这位雍容的王爷额头冒汗,才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既然无意,退下吧,回去好好休息,少操心这些与你无关的!”
从来没在皇帝这里折过面子的穆衍,几乎是咬着牙退出去的。
殿内伺候的人大气不敢喘。
穆渊未再言语,只盯着穆衍离开的方向,眼神深似寒潭。过了许久,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
“麻烦。”
那一刻,影十三几乎可以肯定——
他知道了。
皇帝和他一样,被那本破书剧透了!
而这发现,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
两个知情人,一个炮灰反派,一个淹死路人甲……
怎么看也不像能赢的样子啊……
这破班,真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十三蹲成一朵阴郁的蘑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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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主子被书砸了,我可能也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