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秀树说抱歉,将摆弄了好久的他的手工作业收回了书包。那些需要剪剪折折,再用胶水粘起来的细致手工活儿我已经做不来。
明明以前很擅长,现在的十根手指却笨拙到自己都吃惊的程度。也许我失掉了做手工的耐心和细心,也失掉了怀揣着爱意和平常心去做这件事的能力。
“屋里开空调呢,姐姐为什么要开窗,是因为楼下站着的那个哥哥吗?”
秀树一脸好奇,尽管他因为我帮不上忙而有些失落,收拾纸金鱼材料的小手却没有停下。
“嗯,哥哥要去打篮球,他叫我也去呢。”
“诶?!那我可以去吗?我喜欢篮球!”
“秀树是想把手工课作业撇给别人做?”
男孩捏着自己衣角,转过视线心虚地瞪着窗台,嘴里组织语言:“……我不喜欢粘这些,平时都叫家里的阿姨帮忙。姐姐不会,那我们交给天明叔叔吧,然后一起去看哥哥打篮球!”
我在他眼里蓦然成了形象高大的存在,刚刚盯着图纸半天也没研究出名堂的蠢笨模样烟消云散,变成了能立刻带他出去玩的儿童救世主。
饭该做到一半了,家里罕见地飘起了代号丰盛的香气。透过窗子来到邻居家,如果恰好闻到这饭菜香,他们还要纳闷,疑惑隔壁的风格怎么忽然变了。
秀树围着我说个不停,小孩总是有无穷无尽的话要倾诉给这个世界。我把手放在他刺绒绒的脑袋上,缓慢地抚摸,耳朵就这样滤掉了他的叽叽喳喳。
这样的氛围在扭曲的前情提要、背景设定之下却有种别扭的温馨。我们走到厨房门口,我看父亲忙碌的身影,他面容严肃,不再把脸装成只发面馒头挂着永远温和微笑,反而透出一股此刻能敞开心扉接近的、父亲的模样。
秀树贴着我站,我的手放在他头上,父亲正点着手中的碗筷,分神抬眼时见到这幅场景,露出个幅度很小的笑容。
他的视线不与我交汇,只是望向身边的男孩,小孩也看着他,天真的神色和眼睛的热切仅仅因为想把作业委托出去。撞上这份孩童渴盼的男人回以一个父亲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双目该失明,自己的眼睛让钢针扎了,现在刺痛难当,热血狂喷——还要转头遮挡一下血腥画面,因为这里有小孩子。
身子的一面让男孩贴得热乎乎,他表示亲近的缘由依旧出自爱玩的天性。既然我可以让他去看大孩子们打篮球,这是比手工作业有意思多的趣事,还正巧是他所爱,我自然和他是同一战线。
哪能是统一战线呢?
父亲从来不认我这个孩子,他也觉得我是怪胎,喝醉了惹到母亲的场合挨过我的拳头之后,他已经把恐惧埋在了心底,每次烂醉如泥招手便打时,动作里掺杂了一份“我在正当防卫”的复仇感。
看不到的“父亲”一面,在如今这温馨轻松的氛围里顺其自然便出现了。
……
“天明叔叔做饭特别好吃!”秀树发出一声小小惊呼。
我哄骗小孩这一手是张口就来的,没有否认篮球的事情,把秀树领到餐桌告诉他要先吃饭。男孩也饿了,注意力很快被丰盛的美味吸引去。
父亲的厨艺特别棒,他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在简陋的厨房里把家常菜做出会在你脑海里留半辈子的味道。秀树的夸赞完全出自于对饭菜品相、味道的惊叹,不掺水分。
富贵家庭出身的孩子没少吃过山珍海味,家里的厨师也有两把刷子。可父亲的料理还是会赢,赢过他家昂贵精致的餐食,赢过他只能偶尔偷偷尝试反而悄悄馋上的快餐,赢过外出旅游品尝当地特色小吃时的好奇心绪——在他长到二十岁的时候,腹中饥饿的某一时刻,脑海里依旧会冒出面前这张摆满的餐桌。
有点闷热的空气被隔在外面,往日只有盛夏时节才会打开的空调用冷气冲淡了那份焦躁。
秀树和我聊篮球,于是从我眼都不眨就从嘴里溜出来的故事中,高中一年级的顺平已经变成了控球后卫,和他的球队磨合前进,努力锻炼自己,为心爱的篮球拼搏。但他很擅长做手工,劳技课作业从来难不倒他,心灵手巧,就像我爸爸一样。
父亲便露出笑容,在嘴里还咀嚼着出自他手的料理时,你是没有办法不被这个笑容吸引的。秀树借机请他帮忙完成作业,轻而易举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我们一起做好纸金鱼吧……和顺平哥哥一起,既然他那么厉害。”
“好啊,我打电话叫他来。让他教你怎么做,下一次秀树就能自己完成作业,不麻烦阿姨了。”
男孩的脸颊变得红扑扑的,只是对我点头。
餐桌上我们聊的非常愉快,秀树已经被全然折服了,甚至萌生了这间租住的小公寓比自家豪宅还要棒的想法。他继续畅想着,如果我们搬到乡下,可以换更宽敞的一户建,男孩再来玩,就能到院子里和那位故事中的主人公顺平哥哥一起打篮球。
没有任何理由,这个平凡的傍晚,和不算熟悉的人来到陌生新奇的环境中,留下的是孩子幻想世界一段滤镜朦胧的回忆——打篮球的哥哥、手很笨但会给球队加油的姐姐、手很巧做饭也特别好吃的叔叔、不用再担心的作业……
我盯了会儿碗里的饭,对待孩子换上的轻松笑容在脸上有点僵硬,便端杯喝饮料,把它卸下来活动活动面部肌肉。父亲和我连个眼神都没交换,一人一句就隔空画饼造了个骗人的美梦把小孩哄得开开心心。顺便让天明叔叔的形象以非常美好温柔的模样深刻印在了他的心中。
啊,我绝对是他亲生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我遗传得太像他自己,才这么讨厌我的。
饭后我去洗碗,只用三言两语就哄走了拽着衣角要我带他出门找顺平哥哥的秀树。我拿起手机随意点了几下交给父亲,他把它贴在耳边一会儿,和空气讲上几句话,最后指着窗外暗淡的天空告诉秀树,太阳下山了,夏日昼长,可现在外面天色都黑了,足矣见得时候不早,哥哥结束训练回家了。
父亲坐在窗边就着最后的天光做纸金鱼,秀树因为得知刚刚的坏消息有些失落,嘴里念叨一句“反正姐姐也不会”就没有提要等着我,一老一小两人鼓捣起手工作业。
搞定家务的我从厨房出来,秀树已经坐在床上玩起手机游戏了。屋子的顶灯是暖橙色,父亲倚在窗边,掌心托着一只金红花彩的纸质金鱼,那鱼的模样是有一对很鼓的龙眼的品种。
“完工了?”
我走过去,捧着父亲的手机玩得入迷的男孩盘腿坐在床铺上,闻言才发觉我来了。也许因为我没有加入刚刚的活动,没能带他出去玩、也没叫来哥哥的事又进入脑海,秀树只瞧了我一眼,嘴巴撅着继续他的游戏。
父亲把它递给我,什么也没说,立刻起身离开了。我想他大概是要抽烟去,这烟已经忍了很久没抽。
我主动坐到男孩身边,帮他把作业收进书包,这举动表达了主动亲近的意思,他不算闹别扭的小脾气就立刻消去,放下手机和我说话。
“姐姐你看金鱼了没有,叔叔做得和标准图上一模一样,比我家阿姨做的好多了!”
他的脸上就差写出“下回还找他”,对拿到的成品得意的不行,推着我的胳膊要我再好好欣赏一遍。
“可这样一眼就看得出不是你自己做的了呀,秀树,叔叔没有给你当枪手的意思哦。”
男孩愣了愣,脸上的字变成“什么!?”“大事不妙”,得意的神色逐渐消失,嘴巴抿紧。
我摸摸他的脑袋,秀树纠结了一会儿就释然:“不管了,要是被老师看出来也没关系,反正我下一次要自己做。”
他托着下巴呆了半天,仰头看我,眼睛很亮:“原来阿姨总有地方粘得歪歪扭扭是故意帮我的……原来是这样啊!”
男孩从我收拾好的书包里再次拿出纸金鱼,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瞧。停不下的嘴又开始运作起来,说我长得好像这个金鱼,有对肿成泡泡的大眼睛。我没反应,过了一会发现他还在等着什么,才发觉这好像是个玩笑。
“哈哈哈,嗯嗯。”我知道已经搞砸了,就摸摸鼻子随便糊弄过去。
从男孩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被我潇洒的反应惊呆了,可能反思了半秒,也可能没有。
他又聊起班级其他同学的作业,进而讲到他们都是谁,讲到自己的朋友,话题滚动向前,飞去天边。
……
“真名姐姐。”
我看着他洗漱完毕,带他进自己的房间。床已经铺好了,被移给他盖,我搭了条不合时令的毯子。男孩已经在短暂的交流中意识到我和他身边其他人都不太一样,忽远又忽近。
从来不会像严厉的家庭教师和爷爷奶奶那样板着脸呵斥,又不像那些叔叔阿姨什么话都顺着他,变着花样倾倒溢美之词。
我不喜欢太近的距离,肢体接触依旧是禁区,哪怕是的确还在撒娇和黏人年龄的小孩子。秀树被我以主动的接触主导着保持距离,小孩发觉后问我是不是太热了,我便顺势点头。
“那真名姐姐为什么要穿长袖睡衣?”
之前他靠着我的时候碰到了手臂上的淤青,痛感猝不及防。虽然这点疼痛算不上什么,但它妨碍到眼前的温馨画面了。
我把热好的牛奶放到他手心,正好的温度,不烫也不冷:“我吹不了空调。”
他立刻不提这事情了,恐我忽然改变主意不再迁就,要把空调关掉,那样他要热得不行。
刷好玻璃杯再回屋时,漱完口的秀树正躺在我在箱底找出的旧枕头上,手里举着刚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对宝石耳钉。
“姐姐这个,好漂亮。”
孩子天性喜欢这种闪亮的特殊的东西,就像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过它们收集那些是为了求偶,小孩只是好奇。
我抬手把灯门按下,眼前霎时被黑暗占据了。月光透不过深色的窗帘,但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牛奶味掺杂着洗护液的香气,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呼吸声,黑暗也变得安宁。
男孩把耳钉放回原位,硬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拉高被子盖好,沉默中看着我躺到自己的位置,眼睛不眨。我把头发拢到一侧去,防止小孩睡相不好压到。
“以后还能来找姐姐玩吗?”
童声稚嫩,我早早闭上眼,倦意腐蚀了整个人,可我却睡不着,也不会再做梦。
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大脑,也不再想明天,明天是一片空白。
“明天,叔叔送你去上学,中午你妈妈会接你回家。应该就见不到我了吧,这儿离你的学校、离你家都很远呢。”
“放假了我就可以随时来了!”
“放假了姐姐要去别的地方学习,很忙啊。”
“那我能和哥哥玩吗?”
顺平哥哥这个人完全出自我的嘴巴,好像没有哪是和原版沾边的。只在窗前被他瞟到过一眼,但不妨碍孩子在幻想之中已经虚空交了个朋友。
“哥哥和我是同班同学,要一起忙学业呢。”
我还是没有睁眼,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仿佛成为了睡眠的前奏。躺在身边的小孩却又开口了。
“那叔叔呢?以后还能吃叔叔的料理吗?”
他似乎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留下那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虚无缥缈的东西,至少留下最想留下的那个。
我有时候骗人,有时候不骗。很喜欢讲善意的谎言去骗纯真的人,骗孩子和老人,但也不总是。
“可以哦。”
我也最喜欢吃父亲的料理了,母亲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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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明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