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迟钝地抬头,道:“啊,杰,你醒了?”
夏油杰点点头,看向他肩膀的霜雪,好奇道:“悟很早就在这里了吗?为什么不和千里一起进来等呢?”
五条悟却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到他身旁蹲下,仔细地看着他。
夏油杰歪歪头,感觉五条悟有点奇怪。可他又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皱眉捧住五条悟脸,凑近看了看,问:“悟,你是不是很累,要不要睡一下?”
五条悟像是得到确切答案般,松了口气,站起来左手压住夏油杰脑袋,揉了揉说:“这种程度的辛苦,对我来说,还远没到累的时候呢!”
“不要闹!”夏油杰推开五条悟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脸道,“可是我听说小孩子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运动,整天东想西想的,容易长不高哦。”
五条悟神情一僵。
夏油杰拍了拍五条悟的裤腿,成熟道:“当然,就算悟以后没我高,我也不会嫌弃悟的,所以悟也不用太担心!”
五条悟抓住夏油杰的肩膀,语气坚定,眼神刚毅地问:“你的房间在哪里?”
夏油杰带着五条悟来到房间。
“等着吧杰,我绝对不会比你矮的!”五条悟像反派般放着狠话,便缩在被窝里,渐渐失去了意识。
悟好奇怪啊。夏油杰摸摸脑袋。
夏油杰坐在旁边看着看着,也有些犯困,便也在一旁睡着了。
外面的大厅里,东川也到了。
“丽子,前面的商场门口死了好几个人,昨晚你听到什么动静吗?”
“什么?我昨晚打发完一群聚在店门口的醉汉,便一路睡到天亮,什么都没听到啊?”
两人闲聊几句,便像往常一样做着生意。
不知过了多久,警察突然进来,告诉两人,商场门口死的几人,正是丽子昨晚打发走的醉汉,问丽子有没有什么知道的。
丽子哪有什么知道的,昨晚丽子都快被吓死了,一心只想着打发走他们,别说其他情况了,就连那几个人的脸,她都没来得及看清。
待警察离开后,东川又提议丽子带着夏油杰到她家去住。
但丽子根本不想去,原来她只是不想被东川盯着学习。但等到昨晚发现,跟着东川在店里学习打工也能提升能力后,就绝不想离开东川的店了,也不想东川的店出问题。刚好她的能力也能用来守店。
所以丽子再次拒绝了东川。
“啊,这样,那我找我男友问问具体情况吧。”东川道。
“男友?!”丽子震惊,活像听到整天一起喝酒吹牛的好友,突然说要结婚一样。
虽说丽子这边有些天崩地裂,但房间的夏油杰他们却一片祥和。
夏油杰舒舒服服地睡饱回笼觉,醒了。他情不自禁地动了动。
“啊,”旁边的五条悟也惊醒了,他猛地坐直,单手掀起刘海,有些恍惚地问,“几点了?”
夏油杰打哈欠,痛快地伸懒腰,超开心地回答道:“不知道!”
五条悟无语地掐了下他的脸。
两人打闹几句,便出门去找绘里了。
路上,夏油杰忧心忡忡地向五条悟解释着,今天早晨绘里的种种反常。
“反噬吗?”五条悟猜测。
“反什么?”夏油杰文盲式茫然。
“反噬,即术式过度使用后,会反过来损伤咒术师本身。”
“那还能好吗?”
“要看情况。”
两人到了绘里家,里面一片狼藉。千里的妈妈,正满脸怒容地收拾着,而千里坐在破破烂烂,像是被狗啃过的沙发上,抱着绘里,轻轻地哼着歌。
夏油杰他们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进。还是千里的妈妈,将两人请进来,拜托他们先帮她照顾下千里。
夏油杰坐到千里旁边问:“千里,这是怎么了?”
“嘘,”千里食指压在嘴巴上,小声道,“这都是绘里咬的。它闹到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千万不要吵醒它哦。”
绘里居然有这样大的破坏力!夏油杰震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五条悟等得有些无聊,便拍拍夏油杰肩膀,无声地指向无人的角落。两人便搬着凳子,坐到那里,小声地交流术式使用心得。
绘里的四肢忽而一抽,猛地睁开眼睛。
五条悟停下话,看向它。夏油杰也跟着转头,便看见了绘里略显睿智的眼神。他松了口气,虽说还是显得不太聪明,但比早上好太多了。
绘里像脑子不清醒似的摇了摇头。
千里抱紧它,严肃道:“绘里不可以再淘气了,你看你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妈妈要收拾很久,很辛苦的……”
“呜哇?”
“不可以狡辩,绘里,你看沙发上还有你的牙印呢!”
“呜哇!”
“是呀,我也吓到了。等下绘里要好好和妈妈道歉哦。”
……
“杰,你说,她们是怎么做到无障碍沟通的?”五条悟好奇地问。
夏油杰茫然地摇摇头。
千里的妈妈见绘里醒了,怕自己辛苦收拾的房间,再度受创,便带着大家去了小公园。
公园里,千里坐在铺好的餐布上,绘里趴在一旁。
五条悟熟练地拿出一堆儿童识字卡,道:“绘里你看这是什么字?”
绘里浑身毛一炸,惨叫着扎进千里怀中。
五条悟礼貌地等它叫完,探究似的问:“千里,它说了什么。”
“大概是:我只想吃饭、睡觉、玩球,根本不想学认字吧。”千里笑着揉了揉绘里瑟瑟发抖的头。
“怎么可以不认字,”五条悟转头,“杰,快上,去把绘里拎出来。”
夏油杰正要上前,却突然意识到不对,问:“悟,为什么你不去呢?”
“杰,你怎么不明白,如果是我去,我会被人骂变态的。”
“难道我去,就不会被人骂变态了吗?”
“杰,你还小,就算被骂变态,过上两年,你也就会忘记这回事,也就可以再次勇敢地面对人生了呀!”
夏油杰恨到牙痒,有点想咬东西,而五条悟无辜又真挚的脸,看着就很适合的样子。他饿虎扑食。
五条悟拼命防守,口中还叫嚣着:“杰,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千里捂着嘴,发出细碎的笑声。绘里一怔,死死埋在她怀中的头,也悄悄抬起。而看到两人的战争后,绘里眼睛一亮,不禁跑到两人旁边,摇着尾巴,“呜哇呜哇”地为两人喝彩。
就在此时,五条悟一把抓住绘里的后劲皮,道:“没想到你自己跑过来了。”
他另一只手按住夏油杰的头,安慰道:“好了好了,杰,绘里已经自己出来要学习了,你不用去抓它了。”
夏油杰冷静下来。他注意到了旁边千里的笑声,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耻,不自觉地靠近五条悟,往他身后躲。
五条悟则抱怨道:“杰,有时候,你真的热情得连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夏油杰眉毛一皱,又想发疯,但旁边的其他人让他有些顾虑,便只是小声地骂了句“笨蛋”。
“嗯嗯,我是笨蛋……”五条悟单手在识字卡里翻找,拿出一张怼到夏油杰面前,问“那聪明的杰,认识这个字吗?”
好眼熟的字。夏油杰抓抓头发。以为想一下就能想到,可他想到额头冒汗,也没想起来这是什么字。
五条悟怜悯地看他一眼,又将卡片递到绘里眼前,问:“绘里认识这个字吗?”
绘里不禁挣扎几下,五条悟抓住它后劲皮的手,纹丝不动。它满脸凄楚地闭上了眼睛。
五条悟叹息一声,看着两个小笨蛋,揭晓了答案:“是警察的警字。”
之后的时间里,几人便一直在热火朝天地认字。
忽地,五条悟想到了什么,和千里说了一声,便牵着满脸沧桑的夏油杰,拎着满身死意的绘里,来到无人的角落。
“绘里,你还记得你昨天咬的,一个穿和服的男人吗?”
绘里双眼无神,没有反应。
经过五条悟的不懈努力,终于将信息灌入了绘里的脑子,并且告诉它,从早晨开始,它的奇怪状态,可能是它过度使用术式,所带来的反噬。
而一般的术式反噬,只是当时最严重,后面便会慢慢好转。可绘里的理智有所恢复,却一直都没彻底恢复,加上绘里的术式好像是持续型的,即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起效的。
所以五条悟建议,绘里先停止术式,看看理智是否能彻底恢复,如果不能,就说明绘里这次的术式反噬,给它留下了无法恢复的损伤。他们就要想其他办法,给绘里治疗了。
其实绘里没怎么听懂,但五条悟就像个唐僧一直念,它又被抓着,跑都跑不开,实在是怕了,便听话地停下了术式。
刚一停下,绘里便感觉脑子一轻。它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怎么样,恢复了吗?”五条悟问。
绘里连连点头,趁着五条悟松手,绘里蹦蹦跳跳,一瘸一拐地跑向千里,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呜哇!”绘里扑到千里腿上。
“噫?绘里遇到什么好事了?”千里轻轻摸它的头。
“呜哇呜哇,呜——哇!”
“我听不懂哦,绘里。”
绘里摇来摇去的尾巴垂了下来。
“不过,一定是超——好的事情吧!真好啊,绘里!”千里抱着绘里猛蹭。
“呜哇!”绘里尾巴又摇了起来。
跟在绘里身后的夏油杰两人,慢悠悠地走着。
夏油杰刚才勉强听懂了五条悟的解释。可他却越发疑惑了:“悟,你真的是为了让绘里恢复,才叫它停止术式的吗?”
“不全是,我有别的理由要救五条凉太,”五条悟想起五条凉太身上的种种异常,又想起那个喜欢寄生他人尸体的脑子,微微眯起了眼睛,道,“至少现在,五条凉太还不能死。”
五条悟又留了一会,便回了五条家,不断给五条凉太画相应的符纸,以中和绘里残留在他腿上的术式。
一段时间过后,五条凉太的腿终于好了。他便又来求见大长老,道:“大人,凉太回来了。”
“五条凉太,你还知道回来!你有没有把五条家放在眼里?!”大长老拍着榻榻米怒骂。
“大人!大人,凉太现在变强了,凉太现在能用术式了。”五条凉太笑着向大长老演示了能力。
没想到大长老破口大骂:“你个该死的畜生,居然用咒物受肉!你知不知道,一旦咒物失控,夺取了你的身体杀了人,那么整个五条家都会因为你而蒙羞!”
五条凉太拼命解释,“大人,这并非咒物受肉,只是植入,并不会失控……”
可大长老不管不顾,打断道:“你要么把咒物弄出来封禁,要么为了五条家的荣光自裁谢罪!”
“不,不行。”五条凉太回忆着将“赤瘤”植入左手,却苦于咒力不够,只能看着、听着、感受着“赤瘤”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左手吃掉。
那种骨骼消融摩擦的“嘎吱”声……
那种血肉撕扯破裂的疼痛感……
这不免又让五条凉太回忆起自己小时候,他为了一口吃的,一口喝的,哪怕被打了,都要夸对方打得好,打得妙,整天像狗一样,被人戏耍欺辱,就是为了不饿肚子,就是为了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那时侯的他,以为大长老是公正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活得如此辛苦,便去问大长老,结果大长老告诉他:
“像你这样弱小的废物,能活着已经是五条家的恩赐了。你这一副无用的皮囊,能供大家享乐,那也是你的荣光,你应该心存感激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他已经变强了,还是不能活?为什么还是要为了家族荣光去死?这究竟是谁的家族荣光?
“不,不!我才是为了家族的荣光!五条家的荣光应该是我这样的强者,不是你这种只会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老蛆虫!该死的是你,是你这样的蛆虫!”
大长老气得直吐血。
五条凉太吓到浑身发抖,连夜跑出了五条家,不自觉间,便走到了当初他占卜到的公园里。他坐在路旁的椅子上发呆。
夜色渐浓,他身后传来阵阵寒意,他回头,一个人站在树下的阴影里,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