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子穿着画廊接待的工作服,靠在墙边,双腿交替轻点地面。
她悄悄皱眉,抬起右脚,鞋尖反复戳着地板缝,试图缓解高跟皮鞋磨得生疼的脚后跟。
“您好,需要为您讲解吗?”
又来新客了。
听见正式讲解员的招呼声,樱桃子无声叹了口气,默默走过去准备跟着学习讲解技巧。
她是走花轮和彦的后门进来的,虽说获过绘画奖,学校背景也不错,但年纪尚小,又没有受过正统艺术熏陶,只能在试用的一周时间里默默当正式人员的小尾巴取经。
“谢谢,我先自己看看。”
樱桃子松了口气。
“樱?”
Martin 坐在啤酒屋的露天遮阳伞下,摸着下巴远远望着穿制服的樱桃子送餐。
她从托盘取下玻璃锥形杯,倾斜杯身让啤酒垂直杯口中心快速注入,泡沫快要到达杯口时迅速停止,又重复两三次,动作娴熟得不像只做了三个月的兼职。接过客人给的小费后,她腼腆地把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应该还沾着冰凉的杯壁水汽。
Martin 挑了挑眉。
“久等啦。”
好一阵,樱桃子引他上了啤酒屋的二楼天台,又端来个巴掌大的托盘。里面放着六只掌心宽的小刻度杯,分别盛着三种不同色泽的液体。
她吐了吐舌头,“未成年人不宜饮酒,但是我们一起在这儿打工的都会偷着喝一点。”
“喏,你先尝尝这个。”她拿起其中一杯红艳艳的递给他。
Martin从容接过轻抿,碧色眼睛映着红色酒液,“罗登巴赫。”
樱桃子惊讶地眼睛圆睁,“你看起来不像个花花公子,对酒倒是很有研究嘛。”
Martin 晃了晃杯子,酒液挂壁的痕迹缓缓滑落,“我妈妈生前很喜欢。”
樱桃子也饮了些,双手交叠搭在天台生锈的栏杆上,眺望远方,“王妃应该大都喜欢红酒吧。”
“罗登巴赫很接近红酒的味道,经过木桶沉淀和樱桃浸渍,很适合女孩子。”Martin淡淡道。
两人又相继品尝了另外两小杯啤酒。
樱桃子迎着晚风,微醺中有些说不出的惬意,“刚来打工时倒酒总洒得满桌都是,现在竟然还能给客人忽悠一句世涛厚重挂杯,皮尔森清脆爽口而拿到小费。”
“每次偷喝酒就想起我爸,”她垂眸,声音也沉了下去,“在家的时候,妈妈每次都管着爸爸,不许他多喝,有时候他就像我现在这样要偷偷躲起来喝呢。”
似乎是想到父亲像老鼠偷灯油的窘迫模样,她忍不住摇头轻笑。
“这些啤酒跟爸爸喝的酒不一样,”她端详着只剩一个底的刻度杯,“爸爸在家也会给我偷尝他的啤酒,夏天的时候,冰镇的啤酒,冰凉凉的气顺着喉咙往下钻。”
“可是我竟然从来没关注过他喝的到底是什么牌子的啤酒......”
Martin望着她单薄落寞的身影,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总说我了,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画廊?”樱桃子回过神打破沉默。
Martin说:“我父亲恰好来这个国家,那家画廊很有名,正好有空就去逛了逛。”
樱桃子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惊讶道:“Martin,你说你父亲来这里,这算是外交吗,会上新闻吗?”
对她的突然意识到,Martin含笑点头,故意逗她:“咱们现在身边可还潜伏着我很多保镖呢,樱。”
樱桃子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幸好这时楼下喊她收工,她急匆匆把杯子摞进托盘,边往楼梯口跑边回头喊道:“再见到你真高兴啊Martin,如果有机会再来找我玩啊!”
Martin挥手和她道别,望着她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若有所思。
周末,樱桃子从邮局回来时脚步都透着轻快。
“baby,有什么好事要跟我分享吗?”花轮和彦坐在英式沙发上,举着外文金融报,凤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我的稿费涨了啊!”樱桃子大方跟他分享,从手袋里拿出一盒应季的水果放到茶几上。
花轮和彦扫了眼包装袋上的价格,撩了下刘海,“baby,看来你赚了不少啊。”
樱桃子又从手袋里拿出最新的月野刊放在茶几上,余光去看花轮和彦,却见他又把目光挪回密密麻麻外文的报纸上,不禁噘着嘴翻了个白眼,指尖戳了戳杂志封面。
公寓电话突然响起。花轮和彦随手接起,切换了一种樱桃子听不懂的语言,语调流利优雅,应对自如。
她默默走进厨房,从冰箱拿了瓶果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压下莫名的烦躁。
“小丸子,晚上陪我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吧。”挂断电话,花轮和彦说。
“我?”樱桃子指了指自己,被果汁呛得咳嗽不已。
花轮和彦放下报纸,三两步走过来为她拍背,无奈道:“baby,喝东西的时候不要这么毛躁啊。”
樱桃子被呛得流出眼泪。许久才平复,她摆摆手,“我不去,这肯定是不好的兆头。”
本以为他会放弃,谁知他像个大型犬似的圈住她,低声撒娇:“去吧baby,我可是第一次带女伴参加这种宴会。”
第一次,女伴。两个词像小石子,恰好投中了女孩子心底的虚荣心与甜蜜神经。
宴会前,樱桃子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化妆师在她青涩稚嫩的脸上肆意作画。第一次夹睫毛的不适让她眼皮难受得落泪。
好容易化好了所有妆容,看着镜中身着香槟色小礼服,皮肤瓷白容色娟丽的女孩儿,她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修身的礼服有些紧,让她呼吸急促。
樱桃子三两步跑到窗边,打开窗户竭力呼吸几口,手边的信封被吹落,清冷的夜风也让她冷静下来。
她捂着胸口弯身捡起地上的信封,那是今天取回来的,草间静寄来的挂号信:
【小桃,留学生活不枉费啊,画风精美了好多,人物都更精致了,不忘初心,继续加油哦~PS:给你申请了更高的稿费哦,不要辜负姐姐哟】
嘴角不禁上扬,再看向镜子,忽然多了些底气。
“baby,好了吗?”花轮和彦轻轻叩门,问道。
“马上。”樱桃子收好信封,匆忙戴上梳妆台上化妆师准备的耳夹饰品。
花轮和彦已经等不及地推门而入,悄然从背后环住她,在她挂着水晶耳饰的左耳落下轻柔一吻,“baby,你真美。”
樱桃子望着镜中穿高定西装的他,眼神温柔得要溢出来。她侧过头,果然沉醉在他深情的眼眸中,缓缓闭上眼睛,接受他的追逐轻吻。
宴会是年轻人的主场。
樱桃子难掩惊讶。
她以为这里应该都是那些白胡子老头,都是花轮家的商业伙伴才对。
花轮和彦轻揽着她的腰,与人介绍着她,而她也可以用流利的语言跟他们说上几句。
宴会举办者是跟花轮和彦同龄的男孩子,本国人,也揽着一个女孩子,向他们举杯示意,“花轮,你送来的红酒很赞。”
没等花轮开口,那女孩却先发制人:“不知道樱小姐觉得这酒怎么样呢?”
樱桃子看了她一会儿,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亚洲人的五官,又多了西方的混血感,身材比自己高挑许多。
她轻呷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单宁很顺滑,适口性很好。”
她仰头去看身边的花轮和彦,甜蜜地靠了靠他的肩膀,语气带点娇憨:“我不太懂品酒,他平时都不让我喝的,也就是偶尔一起出来玩。”
花轮和彦挑了挑眉,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樱桃子靠在他肩膀,回过头看向女孩子,无辜眨眼:“你很爱喝酒吗?女孩子一个人喝,男朋友会担心吧?”
女孩子完美微笑的表情产生一丝不自然的龟裂。
揽着她的男生立刻聪明地打圆场:“看来花轮很宝贝樱小姐呢。”
樱桃子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摘下耳夹,原本莹润的耳垂已经微微泛红,她皱眉揉了揉。
刚才那些对话里的小心机若说她出国前遇到,可能要么暗自生气又说不出来,要么只会打直球回去弄得自己很小气。可在啤酒屋见多了刁难,被挤兑得多了,慢慢也摸出了应付的法子。
隔间门突然打开,刚才那女孩走了出来。她洗手时从镜子里瞥过来,“我很喜欢花轮和彦。”
樱桃子揉耳垂的手一顿。
“本来对他的女朋友充满好奇,今天见了才发现,”女生甩甩手,抽了张纸巾,“他的品味也不过如此。”
面对她的挑衅,樱桃子笑笑,正想反唇相讥,女生却把擦手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你今天能出现在这个宴会上,不过是靠着所谓的画画能力。可这能力有什么用呢?你总不能画成女版达芬奇吧?”
女生笑笑,侧身逼近,“所以,你的能力能给花轮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带来什么呢?你拿什么跟我们这些同样出身的人比呢?”
脚步声消失许久,樱桃子双手撑在洗手池边,迟迟不敢抬头看镜中的自己。
自从在青画赛面对记者大胆公开了和花轮和彦的关系,扑面而来的质疑让她窒息。
哪怕她不说,每次这种自卑无力搅成漩涡拖着她下坠时,她都感觉比留学的艰辛比打工被排挤要更加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