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波光粼粼的海倒映着星光熠熠的天。游轮行驶水上,满舱游客三两举杯私语,天涯共此时。
日本来游学的年少恋人同样依偎在船头。
少女俏皮歪戴着呢子小红帽,帽子侧边点缀的黑鸦羽随晚风轻颤,平添几分灵动。
船渐渐靠岸。
少年紧紧牵着少女的手。
人潮涌动,肩头一个轻撞,再回头,女孩儿却已不见芳踪,徒留指尖的余温。
“小丸子......小丸子!”
少年操着一口异国语言,在发色瞳色与他不同的人流中,格格不入。
人群渐散的街角,陈旧红砖堆砌的围墙边,突的露出一只小猫脸。
白白的面庞,橘色的双耳,眼睛眯成缝,嘴边的胡须一动一动的。
花轮和彦在原地怔了片刻,抬步向那“人形小猫”走去。
它甚至还举起手,像招财猫那样朝他晃了晃。
直到近前,他摘下那猫咪面具,露出少女在路灯下愈加明媚的脸。
花轮和彦呼吸一滞,用力抱住她。
“傻瓜,吓死我了,答应我,再也不要像刚刚那样突然消失......”
樱桃子轻轻回抱住他,乖巧点点头。
两人第一次相拥而眠,在异国他乡。
“花轮。”樱桃子轻声唤道。
“嗯?”他低声回应。
她抬手,月光倾泻在她微弯的手掌间,窗帘上欲飞的千鹤图案恰好映在掌中央。
“为什么是我?”
许久,她才问出口。
耳畔却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入学异国的第一天,也恰好是两人升入二年级的新学期伊始。
“baby,你到学校了。”花轮和彦轻声叫醒还在酣睡的樱桃子。
她迷茫地望向窗外,勉强从校门口的外文中辨认出“艺术院”字样,呢喃:“你不下车吗?”
花轮和彦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傻瓜,我要去商学院呢。”
原来他们并不在同一所学校。樱桃子恍然。
“我在你学校后面十分钟车程的距离,晚上司机会先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家。”花轮和彦解释着。
是从异国的距离,变成了车程十分钟的距离啊。樱桃子在心中默默重复。
“拜拜,花轮。”
花轮和彦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拜拜,秀......”樱桃子下意识想向驾驶座的秀大叔道别,目光触及后视镜,却对上一双陌生的蓝色眼睛,再不是那位和蔼含笑的老爷爷。
樱桃子噤声,默默下车,站在路边和花轮和彦隔着车窗挥手道别。
这一个挥手,仿佛按下了时间的快进键。
第一天上课,她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语言,在日本三个月的语言班好像注水猪肉一样,表面充实,一经现实考验便漏洞百出。
老师的口音各异,她连基础的语言都不扎实,更何况是带口音的外语?
幸好,那些图画与她有心灵感应,她连听带猜,倒也明白了一半。
这大概就是艺术无国界吧。
终于挨到下课,天边晚霞正浓。
司机按时来接她,车子驶向的方向却不是早上目送花轮和彦离开的那条路。
“我们不去接花轮和彦吗?”樱桃子开口问。
司机从后视镜投来疑惑的目光。
蓝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他听不懂日语。
“我们,不去接,花轮和彦吗?”她磕磕绊绊地拼凑单词,辅以手势。
司机明白了,低声快速回了一句话。
“什么?”樱桃子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说了日语,赶紧再次切换成外文。
司机似乎明白了她的困境,放慢语速,又解释了一大段。
樱桃子从几个能听懂的词中勉强捕捉到信息:花轮还没下课,大概不能和她一起回家了。
回到宽敞的公寓,这里虽不如日本的花轮宅豪华,但是对于两个留学生来说已绰绰有余。
她坐在两米长的餐桌一端,托腮审视着满桌佳肴,又看了看对面空荡的座位。
最终饿着肚子,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他们明明只有十分钟车程、一张两米餐桌的距离,却仿佛比以往日本和大洋彼岸这个国度的距离,更加遥远。
当第一次考试惨烈的红色分数在眼前无限放大,当草间静忍不住打越洋电话来一改往昔温柔暴躁催稿,当她的水彩用完不得不开口问花轮和彦要钱来买......
樱桃子突然想起来她是和花轮户签了所谓对赌协议的。
她学不下去是要灰溜溜滚回日本的。
人在压力下总能迅速成长。
她坐到了最前排,竖起耳朵听课,被点名时红着脸语无伦次地回答,又在老师困惑的目光中拼命搜索合适的词语解释。
她垂着头找花轮和彦借钱,买了录音笔,以便把白天的课录下来,回家后反复反复地听。
直到某天,她前夜赶稿近乎通宵,正困得点头,老师突然喊她起来提问,她竟流畅答出了刚才听到的内容。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坐下后她自己都感到震惊。
有了语言能力,她开始在校内找兼职的机会,给老师打杂,同时争取奖学金的名额,也按时画漫画按时交稿......
转眼间一个学期竟然要结束了。
“先生,请问您要吃点什么?”
某日,她如常拿着记录本为客人点餐,却发现餐厅里格外拥挤。
环视一圈都没有等到客人的回话,樱桃子再把视线移回眼前,却见座上那人正含笑望着她。
花轮和彦。
在等他吃饭到饥饿中睡去的日子里,她逐渐习惯一个人吃饭,入睡,甚至后来他们连一起出门上学的机会都越来越少。
她的室友,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在这个拥挤的日子却一改常态来她打工的餐厅?
“baby,今天是情人节,你忘了吗?”花轮和彦言笑晏晏望着她。
情人节......
她记得他的生日,那一天他和往常一样没有按时回去。
“先点餐吧,我现在还在工作时间啊。”樱桃子轻声道,目光落回手中泛黄的本子上。
花轮对她的闪躲微蹙眉头,随即道:“baby,那我回家等你,嗯?”
樱桃子点头。
花轮和彦抬手抚了抚她的手背,却被粗糙的触感惊到,正想细看,却被她下意识抽回。
晚上,结束一天疲惫的樱桃子回到公寓。
那张两米的餐桌摆放了精美的烛台。
她走近了些,却发现与往日佣人准备的精致饭菜很是不同,菜肴的摆盘卖相都有些仓促凌乱。
有人抱住她。
“baby,我亲手做了你喜欢吃的,虽然看起来可能不是很好,但我都尝过,不会出人命的......”
耳边熟悉,小心翼翼的声音,让她不禁失笑。
再看那些菜,确实都是她在日本爱吃的,有些很久没有吃到了。
他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一如青年画赛前夜,他为她在银座悉心准备那场改变她命运的烟花时一样。
有道菜一入口,她突然顿住。
“和妈妈做得,好像?”她呢喃出声。
花轮和彦温柔一笑,“我给伯母去电,问了她怎么做这道菜,但恐怕,还是和伯母的厨艺相距甚远呢......”
小丸子往嘴里塞着菜,有些机械地咀嚼几下,眼泪不自觉冒出眼眶。
花轮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拥住。
一顿饭结束,花轮和彦拿出准备好的情人节礼物,是一组高档香氛护手霜。
他刚才借着烛光观察到她粗糙的双手,这个季节频繁打工洗盘子的结果。
“太贵了。”樱桃子下意识拒绝。
她太清楚这个国家的物价,宁愿多跑几条街去凑齐需要的画具。
“这是情人节礼物啊,baby。”花轮和彦讶异。
樱桃子想了想,起身走到自己的房间,也拿出一只绑着红色丝带蝴蝶结的礼盒。
花轮和彦接过那只手掌长的礼盒,打开,是一只精美的钢笔,留学生里很流行的款式,虽然相比他用的略显普通,但一想到为了这支笔,面前的女孩儿要洗多少盘子,画多少张稿子,他便心生疼惜。
“这本来是给你生日准备的,但是......就算今天的礼物吧,”樱桃子抿了抿嘴唇,笑笑,“我们也算交换礼物了哦。”
她抬手去拿那组护手霜,却被花轮和彦半途握住手腕。
“baby,别再去餐厅打工了,最近有个画廊的事很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