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皱眉,心念电转。
这些朝堂之事,她平日里听两位叔叔保龄侯和忠靖侯闲聊,也略知一二。
林如海当年的进士同榜门生,乃是当今皇帝初登基时候开恩科的进士。
第一次恩科,是集政治象征,人才选拔,权力重构于一体的核心国策,对新帝坐稳江山、推行新政,又很重要的战略意义。
新帝登基,首要任务是昭告天下,宣示其统治的合法性与正统性。
若是根基不稳,跟家需要宣告自己的正当性。
开恩科,就是最直观有效的政治宣言。
新帝通过恩科,向天下读书人,也就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知识与舆论群体,宣告自己的登基是顺应天命,并愿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能迅速稳定前朝旧臣、拉拢在野士子,减少政权更迭带来的动荡。
更重要的事,新帝继位,急需一批忠于自己又锐意进取,而且没有旧派系烙印的新锐官僚来推行新政。
特别是当今皇帝,乃是逼宫了自己的父皇的非正常上位。
说难听些,就是篡位。
在那场政变之前,朝堂上下,大多认为太上皇会传位给义忠亲王。
是以旧勋贵和旧官员,往往都和义忠亲王有联系。
薛家身为皇商,主要负责宫内采买,在前朝,忠诚的对象自然是太上皇。
替义忠亲王买棺材,便是向未来皇帝示好。
而且在皇子登基之前,便可以为他准备棺木,乃是莫大荣耀。
一来显得亲近,二来日后皇子登基后,按规矩要开始的修皇陵这样的大工程,薛家也多少可以分一杯羹。
谁曾想,义忠亲王竟然坏了事,新皇登基。
登基后,皇帝若仅依赖常规科举或旧有官员,容易受到前朝旧臣或地方门阀的掣肘。
恩科可以让皇帝绕过旧有权力网络、直接从民间选拔新鲜血液。
恩科选拔出的进士,大多没有深厚的政治根基和复杂的派系背景。
新帝可以灌输自己的治国理念和政策方针,塑造成推行新政的得力工具和忠实执行者。
这,可比起改造那些思想僵化,而且利益盘根错节的旧官僚要高效得多了。
当今皇帝登基后,将这些天子门生迅速安插到翰林院、都察院、六部等关键中央机构,以及各省督抚、州县等地方要职,逐步替换掉前朝旧臣,实现朝廷和地方官僚系统的新旧交替,确保政令畅通。
林如海从探花到兰台寺大夫,再到巡盐御史的快速晋升,就是这样的思路。
而且林家虽然五代列侯,却是在姑苏,远离长安政治中心,和太上皇的势力绑定不深。
虽然娶了贾家的千金小姐,然而皇帝对贾家,尚未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若是能把贾家也拉过来,再好不过。
而这一批进士,也形成了恩科系政治势力。
同一科录取的进士互为“同年”,又同属“天子门生”,慢慢地凝聚成一个政治利益集团。天然地以皇帝为核心,成为新帝在朝中对抗旧势力、推行改革最可靠的政治盟友和权力基础。
如今这些人,经过这些年的晋升,一个个都身居要职,他们都会照看林如海的孤女,这是千百年来同榜进士间,应有的情谊。
皇帝也念着林如海巡盐的功绩,在黛玉婚后,会给她一个诰命。
湘云若是做了林家女婿,便承了林如海的人脉前程。
而且这探花,乃是她自己货真价实考出来的。
日后的前程,简单些便是按照林如海的御史路线,或是皇帝要特别提拔,亦未可知。
【宿主,你想想看,林如海五代列侯、江南巡盐御史积累的万贯家财,并贾敏的丰厚嫁妆,如今都在你亲亲好闺蜜颦儿身上。日下是老祖宗那里存着,将来是要做嫁妆带走的~】
【根据本系统的计算,少说也有几百万两银子,几百万两!!!】
【鸳鸯这样的董事长秘书,月薪是一两,如果保守算是21世纪的一万,那么几百万两银子,换算到21世纪就是上百亿!】
湘云听不懂。
【虽然林如海的遗产,好像被贾家挪了去造大观园,但是账是可以算的。】
【如果是皇帝赐婚,让贾家拿出林如海的遗产,贾家能不吐出来吗?】
【略略棘手的是,一来你承了林家的前程,又以探花功名证明了自己,皇帝断不愿放你去做县令,大材小用了。】
湘云皱眉。她可不想卷入朝堂斗争。
去江南做县令,是她决定回京城之事,仔细规划的未来,岂可以轻易放弃。
【二来,皇帝怕是不愿林如海绝嗣,是以黛玉的夫婿,应当入赘林家,或让孩子姓林。】
【你总不能又入赘给公主,又入赘给林家叭,嘻嘻。】
湘云暗忖,若娶了黛玉,再纳了宝钗。
那两位姐姐,便不必再困于园中,挣扎浮沉了。
可以在她这个探花身份的掩护下,长相厮守。
男子的身份,原来这样好用。
【emm,仔细说,其实不是男子身份好用,是探花郎的身份好用。】
【你若只是个酸秀才,莫说娶黛玉,便是皇商宝钗家,你也够不着,更不要说纳她为妾了。】
【这个世界是物质的,在你们封建社会,更加如此看阶级。】
湘云想一想,的确,一个金陵的普通出身的秀才,连贾府的门都进不去。
平日里,两个史侯府来往的读书人,要么是进士出身,要么是有过人之处,例如作诗、画画。
她曾经在出门的时候,看到过穿着寒酸的读书人在侯府门口,帖子都滴不进去。
【这事,你倒该谢谢史家,肯为你延请名师,自幼对你的教养从来不曾懈怠。】
【看看,书中自有黄金屋:钗黛的嫁妆,加起来大几百万两~】
【书中自有颜如玉:钗黛二位SSS级别小姐姐。】
【emm,虽然她们俩是一对,没你啥事~~】
湘云撇撇嘴。
【啧啧啧,这万恶的封建旧社会。你与钗黛二人,本是一般要好的姐妹,不分伯仲。】
【到了这嫁娶之事,却因着家庭出身不同、从商从仕、父亲有无官身,弄出来这妻妾之分了。】
【好了,此事我们回家细聊,先应付眼前这位贵人罢。】
“臣史湘云,参见贵妃娘娘。”
“史探花快请起。”元春的声音如记忆里一般,是大姐姐的温软,“来人,赐座。”
元春命宫人扶起湘云,又叫人搬来一个花纹的锦墩。
湘云谢了恩,在团花锦面的绣墩上坐下。
她谨守礼节,只坐了半个边,觉得浑身都僵。
须知道,从小时候,她在元春面前可是大大咧咧地坐。
不过,元春入宫后,自己便再没见过她,日子过了那么久,应该认不出自己了……叭?
元春的柔柔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许久才开口。
“本宫听说,史大人是金陵人氏?”
来了。
湘云心头一紧,面上仍是恭敬。
“回娘娘,臣祖籍金陵。”
“那可巧了,本宫的娘家,祖籍也在金陵。”
【呵呵,可不是,你们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啊不,串台了,那好像是武侠剧本里的词……】
元春端起桌上一盏粉彩缠枝茶钟,用杯盖慢慢地,优雅地拨弄着。
“本宫瞧着史大人,倒像一位旧相识。”
湘云暗惊。
“不知娘娘说的是……”
“是本宫的一位姑表妹妹。”元春的眼神飘向窗外。
“她也姓史。自小顽劣,不爱描红绣凤,偏爱舞刀弄枪。成日穿着公子哥儿的衣裳,和我那不成器的宝玉弟弟,满园子里疯跑,四下里闯祸,没个千金小姐的样子。”
【宿主,她在敲打你呢!哈哈哈这评价,迫真,是亲表姐了。】
湘云的手心里渗出汗,脸上撑着笑。
这一刻的她,脑海里还在想刚才的“娶黛玉娶宝钗!”,只能想些客套话来应付。
“想来这位史家妹妹,定是个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元春收回目光,重新看她,眼神幽幽。
“是啊,是个奇女子。只可惜,女儿家再奇,终究要嫁人生子,老死在后宅高墙里头。到底不如史大人,能凭一身才学,立于朝堂,光耀门楣。”
这话里的羡慕与寂寥,让湘云心里发酸。
眼前这位表姐,身在万人之上,却也是个笼中人。
她史湘云逃出史家,女扮男装赴考,为的就是躲那门和南安王府的亲事。
谁知兜兜转转,还是要被指婚。
指婚的对象,竟然是天潢贵胄,公主殿下,更是天大的麻烦。
“娘娘谬赞。臣不过侥幸中了进士,又蒙圣上恩典,才能列于探花,实在惭愧。”
元春眯了眯眼,似乎是对她的客套话觉得新奇。
凤藻宫里鸦雀无声。炉子里香的青烟淡淡,一缕缕,盘旋而上。
“侥幸?”元春端坐凤座,手中那盏粉彩缠枝茶钟,只淡淡喝了一口。
“天下举子数万,寒窗几十年,四十岁中进士都算是年轻了的。独你年纪轻轻,中了探花。这天大的恩典,也是一句侥幸能说尽的?”
元春放下茶钟。
“史大人,你说呢?”
湘云不敢回话,只把头垂得更低,眼光落在自己簇新的官靴上。
元春见她这般鹌鹑模样,也不再问。
她抬手一挥,殿内侍奉的宫女内监们便躬身退下,脚步轻得紧。
一时间,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元春离了凤座,一步步走下。
“云妹妹。”
元春站定在她面前,轻声叹息道。
湘云浑身一震,忽地抬头,看着元春那国泰民安的鹅蛋脸上,端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果然掉马了,宿主,否认是侮辱彼此智商,不要挣扎了,承认吧。】
“元春……姐姐……”她结巴了。
“是我。”元春眼圈泛红。
她伸出手,本想抚摸湘云的脸颊,手至半空却停住,转而落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一句话,湘云心头筑起的高墙倒塌了,她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滚下来。
“元春姐姐,我……”
“什么也别说。”元春扶她起身,“我都知道。你这胆子,真是比天还大。”
“我只是不想……”
“不想嫁给南安王府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是不是?”
湘云不言语,算是认了。
至于她同南安郡主那段纠葛,颇为隐秘,元春早已入宫,想来并不知晓。
【什么纠葛?那叫恨海情天,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闭嘴,别提她!”
史湘云理了理身上的官袍,将胸口一股浊气缓缓吁出。
这退婚一事,须得同元春姐姐商议个明白。
她不愿做什么驸马。
何况是那位昭明公主的驸马。
只见了几面,便知是个乾纲独断、性情莫测的主儿。竟然还胆大包天,敢假传圣旨。
更要命的,若叫那南安郡主晓得了她的底细……
【叮咚,方才南安郡主口里那个“小冤家”,说的就是你。她人已朝着这边来了。】
“什么?”
【嘻嘻,逗你顽呢。人家往皇后宫里,殷勤请安去了。】
史湘云气鼓鼓:“你再这般……”
【半年前南安郡主府上赏花一事,自动为您重温高清8K无删减版本(合欢宗经典款画风)……】
“别!”湘云心中大喝。
脑中却由不得她,旧事翻涌上来。
那时她还是史家千金,穿着软罗裙子,梳着随常的云髻。
南安郡主设宴邀她赏花。
名为赏花,实际上吧……
“云儿,你这颗小虎牙,真个有趣。”
南安郡主柔柔的呼吸,轻轻拂过,修长手指在她软软的唇角细细划过。
湘云动弹不得,身子被那妖冶风流的郡主,牢牢按在花梨木的凉榻上。
虽然她倒是颇练了几年武功。
“郡主,使不得……”
“嘴上说使不得,”郡主低笑,柔软的唇.舌便覆了上来,“身子倒乖觉得很。叫我的名字。”
……
“停下!”湘云在心里断喝。
【好好好,那宿主你好好和元春叙旧叭!我存着,等晚上播,还是你喜欢的高清版本喔~~】
湘云甩脱心中乱麻,抬眼去看元春。
元春柔柔地携了她的手,引她到一旁紫檀木的椅上坐下。
这般牵手,恍惚还是当年荣府后院,姐妹们一处淘气说笑的光景。
【百合系统提示:元春,阵营[贾府],当前关系[亲戚]。互动触发[昔日姐妹]羁绊,好感度 5。】
【宿主你可长点心吧,这手牵得暖,话可是要冷的。宫斗剧本你不熟,要知道,宫里拉手,下一步不是掏心窝子,就是递刀子。】
“云丫头,你可知,女子入朝,是欺君之罪?”
元春看着她,话里添了分量。
【来了来了,皇宫地图新手村保护期结束,上来就是贵妃娘娘的压力测试。】
【剧情节点更新:[宫闱对弈]。当前副本:[凤藻宫的试探]。】
【任务目标:说服元春,获取[贾府]阵营支持。】
【失败惩罚:被打包送回史家联姻,或直接开启[南安郡主·囚笼之爱]BE支线。】
湘云低头不语。
“知道还敢?”
湘云仍是不语。
她能说什么?
说不愿由着叔父摆布,不愿叫南安郡主捏扁搓圆,断送一生?
这话,说与这位在四方天里住了半辈子的贵妃娘娘听,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宫墙之内,人的想头,最是不值钱。
【角色行为分析:宿主当前选择[沉默是金]策略。风险:中。收益:可能触发对方[怜惜]或[深思]情绪。】
【嗯,战略性静音,知道自己在宫斗这个特殊技能点,嘴笨说不过,干脆装鹌鹑。还行,比你看见南安郡主就想跑的操作,稍微强一点。】
湘云吸了一口气,抬起脸来,看向元春。
她只赌那点子骨肉亲情,赌眼前这位姐姐心里,还有几分未被宫闱寒气浸透的暖意。
只是经过了从北到南,又回到长安,湘云也见了些世间的事,对人性,不再是以前住在大观园时候那般单纯了。
“姐姐,我不想任人摆布。”
元春握着她的手,手上加了一点劲。
她细看眼前的人。
眉眼还是旧时模样,一头乌发拿小小的紫金冠束着,罩在官帽里。脸上脂粉未施,在殿内柔和的光线里,倒比宫中那些用胭脂堆砌的美人更干净。
只是那双眼睛,没了当年在贾母上房里大笑大说的憨,添了一些风霜打过的利。
【颜值判定:[干净脱俗]。气质判定:[浴火锋芒]。综合评价:产品迭代成功,从傻白甜升级为事业批,可投资性增强。】
【手劲加大了,说明戳到痛处了。贵妃娘娘正在重新扫码验货,看看你这个“产品”还有没有长期持有的价值。】
“任人摆布……”元春嘴里念着这四个字,转眼望向殿外。
庭中一方天,被宫墙框得四四方方。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任人摆布,这四个字是宫斗剧所有女性角色的通用启动密码。】
【元春好感度 10,[同盟]意向 15%。】
老太太的面容,浮现在元春心头。
贾母一生要强,眼看贾家这棵百年大树内里渐空,日夜心焦。
老太太并非看不透病根,她早已为贾府的将来,做了准备。
【背景资料解锁:[贾府的生存之道]。核心人物:贾母。关键词:[政治投资]、[风险对冲]、[多线操作]。】
【前方高能预警,即将进入《贾母:从零开始的豪门博弈》。你以为老太太只会打牌,看戏,疼宝玉?人家是骨灰级玩家,玩的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当年贾母送元春入宫,天气,也是这般料峭。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教她宫中进退,末了只说:“咱们贾家,如今是骑虎难下。元春我儿,你是祖母最后的希望了。”
【宿主,你现在求的这位姐姐,本身就是个被推上赌桌的筹码。两个筹码之间,别扯那些没用的,能谈的是如何合作才能不被清盘。】
老太太,一生都在为贾家谋算。
贾府身为开国勋贵,与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开国功勋之间势力纠缠颇深,不能不早作打算。
在那令全国以及诸朝贡国都颇为震惊,在史书上浓墨重彩的皇帝逼宫太上皇之后,杀伐果断的当今皇帝面对的,是和自家同父异母兄弟义忠亲王之间的斗争。
那时,贾母面对严峻的朝堂形势,定了两条路。
《红楼梦》里,是明写了有太上皇的。
元春省亲,有太上皇和皇帝的暗暗角力。
原本皇帝只是说,每月逢二六日期,让亲属进宫见嫔妃。
但是太上皇搞了扩大化,让大家建园子省亲。
所以到了省亲当天,皇帝才不放人,让元春到了天黑才出宫到贾府。
参见: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以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一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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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娶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