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原以为,像诺特这样的老牌纯血家族,出行定是如小说里那般,乘着复古马车招摇而过。可此刻立在火车站外的,却是一辆锃亮的黑色劳斯莱斯,以及一位留着山羊胡的长脸司机。
“诺特先生……我们还得稍等片刻,天太冷了,得先把车热好。”长脸司机一见伊亚洛斯,神色便添了几分拘谨,脸上堆着讪讪的笑。西奥多一眼便猜到,定是这司机又为了省油,熄火干等了许久。西奥多素来冷硬的神情难得松动一瞬,唇瓣微启似要开口,余光却无意间扫到潘多拉,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潘多拉暗自揣测,他大抵是想借机说几句嘲讽的话吧。
“麦考利先生,我想我提醒过你?油费尽可找我报销。”伊亚洛斯摘下眼镜,随手揣进衣袋,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半分温度,指尖轻点了点车身,车厢内的温度便随着魔法的流转缓缓攀升,“这种耽误时间的事,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三次。”
西诺率先钻进车里,回身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潘多拉坐下。这还是潘多拉长这么大第一次坐汽车——和麻瓜小说里写的一样,四个轮子,加了油就能飞驰。三个孩子挤在后排,兴致勃勃地研究起子澈送的黑白棋。副驾驶座上的伊亚洛斯,则依旧低头翻看着那本《暗夜子嗣》。这本其实并非他会主动涉猎的书,只是前些日子雪伦借来看过,整日在他耳边念叨,听得多了,竟也将内容记了个七七八八。当初他把书推荐给潘多拉,原以为这姑娘定会来找自己申请**许可,没料到她胆子竟大得惊人,竟凭着一己之力,找来了这本连禁制都未曾解开的原版。一丝自责悄然漫上心头,他是真的被这姑娘的横冲直撞给怵到了。这些年沉浮于名利场,像潘多拉这般不管不顾、一往无前的性子,实在是罕见。
“西奥多,我还以为你们诺特家,向来是厌恶麻瓜造物的,没想到……也会坐车。”
西奥多的指尖刚落上黑白棋的棋盘格,闻言动作便是一滞。他抬眼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讨厌’这种话,只有纯血圈子里那些没脑子的蠢货,才会整日挂在嘴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冷冽,却听不出半分嘲讽的意味,“麻瓜的东西未必一无是处,至少这辆车,比马车暖和,也比门钥匙安稳得多。”
潘多拉捏着那枚黑色棋子的指尖顿了顿,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没想到西奥多会这样回答,不是教科书式的纯血论调,也不是德拉科那种充满鄙夷的夸张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所以……纯血至上,只是个方便的口号?”她试探着问,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需要的时候就用,不需要的时候……就像这辆车一样,只是个工具?”
西诺正低头摆弄着一枚白色的汉白玉棋子,闻言嗤笑一声,头也没抬:“不然呢?你以为那些老头子们真在乎麻瓜会不会用叉子吃豌豆?他们在乎的是叉子,或者说,制造叉子的矿藏、工厂、流通渠道...最终能不能被他们捏在手里。”她将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中,“口号喊得震天响,金库里麻瓜证券的份额可一分没少。”
前排传来书页轻合的声响。伊亚洛斯不知何时已合上了《暗夜子嗣》,他微微侧过身,珍珠母光泽的虹膜在后视镜里映出一点微光。“莉娅说得过于直白,但本质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那层华丽的帷幕,“维护“纯粹”,很多时候是为了维护“掌控”。拒绝麻瓜物品,不过是对自身特权可能被稀释的恐惧。而真正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真正的智慧,在于分清何者是必须坚守的传统,何者只是无谓的傲慢,以及……何时应该拥抱变化,哪怕它来自“另一边”。”
“诶,诺特学长说的话好像我看过的那种哲学书籍”
伊亚洛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在后视镜里勾起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珍珠母光泽的虹膜漾开温润的涟漪。
“哲学书籍?或许吧。” 他重新看向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茫茫雪夜,声音轻缓,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常识,“但潘多拉,最精妙的哲学,从来不在羊皮纸上,而在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权衡、每一次……不得不做出的割舍里。”
西诺将手中的白玉棋子“咔哒”一声按在棋盘某个关键位置,头也不抬地接话,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混合了厌倦与锐利的了然:“他的意思是,那些老头子们书架上的大部头,和他们酒会后签下的秘密契约,写的根本是两套东西。一套给外人看,一套给自己用。能分清这两套,并且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一套,才是他们所谓的‘古老智慧’。”
西奥多终于移动了他的黑子,封住了西诺一条潜在的攻击路线。他深蓝色的眼睛在车窗映照的流萤般灯光下,显得格外幽邃。“所以口号永远是‘纯血至上’,但投资从不拒绝麻瓜的科技公司。” 他语气平淡,像在解说棋盘局势,“因为前者维护的是堡垒的墙壁,而后者,决定堡垒里是否能亮起电灯,是否能用壁炉以外的方式取暖。墙壁必须看起来古老、坚固、不容侵犯,但生活……生活需要便利。”
潘多拉捏着棋子的手松了又紧。她忽然想起格林格拉斯庄园那个冰冷的阁楼,想起父亲埃劳德在提及家族荣耀时闪烁的眼神,想起弗洛蕾科夫人一边教导她纯血礼仪,一边精明地计算着每一笔金加隆的用途。那些她曾以为固若金汤、理所当然的“传统”高墙,此刻在诺特兄妹近乎冷酷的剖析下,仿佛变成了可以透视的玻璃,让她窥见了其后错综复杂的齿轮与绳索。
“所以……”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眨了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和更多的好奇,“所谓的‘纯血世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剧场?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念着写好的台词,但后台的账本,才是真正决定剧情走向的东西?”
“剧场?” 伊亚洛斯轻轻重复这个词,笑意加深了些,那笑意里有了潘多拉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意味,或许是赞赏,或许是淡淡的悲悯,或许只是一种“你终于开始看到幕后”的确认。“一个不错的比喻,表妹。但记住,在这个剧场里,观众席和舞台的界限往往很模糊。你以为自己在看戏,或许下一秒,灯光就打到了你身上,台词本已经塞进了你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外的风雪,投向更遥远的、被黑暗笼罩的诺特庄园轮廓。
汽车缓缓驶离国王十字车站的喧嚣,融入伦敦冬夜沉默的脉络。窗外,麻瓜世界的霓虹灯如同坠落的星屑,在潘多拉眼中划过一道道陌生的流光。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晕开一小片白雾,模糊了那些璀璨而疏离的光影。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黑白棋子偶尔落在棋盘上的轻响,以及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行驶了多久,周围的景致逐渐变得开阔,路灯稀疏,最终被浓稠的黑暗与连绵的雪野替代。就在潘多拉以为将要永远行驶在这片寂静的雪原时,汽车无声地转上一条更为幽僻的私家车道。道路两旁是经年修剪、即便在隆冬也保持着某种严整姿态的高大乔木,光秃的枝桠在车灯照射下,如同无数伸向夜空的、沉默的臂骨。
然后,诺特庄园出现了。
它并非潘多拉想象中灯火通明、张扬着古老权势的城堡式建筑。那是一片深沉地伏在雪地与夜色交界处的巨大阴影,轮廓依稀可辨出都铎风格的陡峭屋顶和错落的烟囱。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如同困倦的眼睛,镶嵌在厚重的石墙上。整座庄园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时光仔细包裹起来的沉重感。空气似乎在这里变得更加寒冷、清澈,吸入肺腑带着微微的刺痛。
汽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沉重的铁艺大门前,门扉上缠绕着繁复的藤蔓与蛇形雕饰,在积雪覆盖下显出冷硬的线条。无需任何人下车,大门便如同感知到来客,在低沉的铰链转动声中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被雪松夹道的蜿蜒石径。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嘎吱”的轻响,最终停驻在主楼前一片开阔的砾石广场上。
麦考利先生迅速下车,绕到车边为伊亚洛斯拉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温暖的车厢,带着松针、积雪和一种古老的、石头与苔藓混合的气息。
伊亚洛斯率先踏出车门,他并未急于走上台阶,而是站在凛冽的空气中,微微仰起头,珍珠母光泽的虹膜在庄园稀疏的光线下流转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微光。他的视线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主楼正面的石墙、高耸的窗户,以及侧面一片黑黢黢的、枝桠虬结的古老林地。
西奥多和西诺也依次下车。西奥多习惯性地紧了紧领口,深蓝色的眼眸波澜不惊地扫视着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家”,神情是一贯的疏离与冷静。西诺则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潘多拉注意到,她下车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魔杖光滑的木质表面。
“欢迎来到诺特庄园,潘多拉。”伊亚洛斯收回目光,转向正有些拘谨地钻出车门的潘多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在此刻空旷寒冷的庭院里,显得略微有些单薄,“希望这里不会让你觉得太过……沉闷。”
潘多拉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栋仿佛沉睡着的巨大建筑。主楼的门廊由几根粗粝的石柱支撑,拱券上方雕刻着磨损严重的纹章,依稀能看出与诺特兄妹校袍上徽章相似的轮廓——一本书,一把剑,缠绕着蔷薇与蛇。门廊两侧立着石雕,并非威武的骑士或神话生物,而是两个披着斗篷、兜帽深深遮住面孔的人形,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但细节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就在伊亚洛斯引着他们踏上石阶,准备走向那扇厚重的、嵌有铁箍的橡木大门时,他的脚步忽然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主楼侧面那片林地,聚焦在其中一棵格外高大、枝桠伸向主楼方向的胡桃树上。那棵树的树冠浓密,即使在冬季也残留着不少枯叶和常春藤,在夜色中如同一团凝固的墨迹。
伊亚洛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了然,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看来,”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身边的弟妹和潘多拉听清,“我们有一位不太喜欢走正门的客人,已经先一步到了。”
西奥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西诺则抱着手臂,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低语:“雪伦·沙菲克……他就不能有一次像个正常访客一样按门铃吗?”
潘多拉努力望向那棵古树,在摇曳的树影和昏暗的光线下,她起初什么也没看见。但很快,在较高的一根横枝上,她捕捉到了一点不属于树皮或枯叶的、更浅淡的色块...那似乎是一片衣角,或者……淡金色的头发?接着,她看见那团阴影动了一下,一双眼睛在枝叶缝隙间眨了眨,反射出猫科动物般幽微的光。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的年轻男声从树上飘了下来,打破了庭院庄严的寂静,语调轻快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晚上好啊,诺特家的各位!还有格林格拉斯?!别介意,树上视角好,我正在研究你们家屋顶那只风向鸡——它是不是去年被雷劈过?转向的轴听起来有点涩啊。”
话音落下,那团身影利落地一翻,如同没有重量般从高高的树枝上轻盈落下,靴底踏在松软的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雪伦·沙菲克拍了拍沾在精致旅行斗篷上的碎雪和树皮,露出那张与雪莉极其相似、却因性别和神情而显得更加清逸俊朗的脸庞。他笑容灿烂,苹果绿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光芒,完全无视了诺特兄妹三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伊亚洛斯温和中带着纵容的无奈,西奥多“果然是你”式的冷淡,以及西诺毫不掩饰的无语。
“雪伦,”伊亚洛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前门并没有上锁。”
“我知道!”雪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伊亚洛斯的肩膀,然后转向潘多拉,眼睛亮晶晶的,“但走前门多无趣!而且我打赌,从正门进来绝对看不到——”他指了指主楼侧面一处被常春藤半掩的、狭长的彩窗,“——那后面藏着的小书房。我猜里面一定有诺特姨夫留下的好东西,对吧,伊亚?”
雪伦的话让现场本就微妙的氛围更添了一丝荒诞。伊亚洛斯镜片后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扇被指出的彩窗,珍珠母光泽的虹膜里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快得像是错觉。他没有直接回答雪伦关于“好东西”的调侃,只是温和地重复:“前厅准备了热茶和姜饼,雪伦,以及……”他转向略显局促的潘多拉,“为格林格拉斯小姐准备的客房也收拾妥当了。”
“茶和姜饼?伊亚,你还是这么没劲!”雪伦夸张地叹了口气,苹果绿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忽然,他像是才想起来什么至关紧要的事,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带着一种浮夸的惊慌凑近伊亚洛斯,“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正事!雪莉呢?还有妮娜!她俩是不是提前到了?我怎么到处都没看见?猫头鹰也不回!不会出什么事吧?这冰天雪地的——”
他这副大惊小怪、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样子,西诺抱着手臂,语气凉凉地打断:“省省吧,雪伦·肖恩·沙菲克。你亲爱的妹妹雪莉,两天前用双面镜通知过你,她和她的“专属搬运工”正在蜂蜜公爵进行圣诞糖果储备,预计会把店里的焦糖蟑螂堆和薄荷硬糖扫荡一空。至于妮娜……”
伊亚洛斯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只是为了补充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而非刻意:“妮娜留校了。格兰芬多的琼斯小姐邀请她参加圣诞前夕的睡衣派对,她上周末特意来拉文克劳休息室和你说过,雪伦。你当时正忙着把《高级魔文翻译》的插图涂改成会动的巨怪跳舞,可能没听全。”
西诺在伊亚洛斯接话的瞬间,微微偏开了头,目光投向主楼侧面那片幽暗的林地,侧脸在庭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她没有反驳伊亚洛斯的补充,但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沉默着,周身那层“懒得搭理”的气场却悄然厚重了些许,像一层无形的冰壳。
雪伦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慢慢转化为一种被戳破的讪讪,他摸了摸鼻子:“啊……这样吗?蜂蜜公爵啊……其实我也想去来着……” 随即他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不能怪我!雪莉主意大,妮娜又老是突发奇想,我这个当哥哥的担心一下很正常吧!”
潘多拉看着雪伦吃瘪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低头假装研究门廊石柱上的纹路。西奥多已经绕过他们,用魔杖尖端点了点沉重的橡木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温暖的光线和更浓郁的陈旧书卷、木料、以及某种清淡冷香的气息流淌出来。
“进来吧,外面冷。”西奥多说,语气依旧平淡,率先走了进去。
室内与庄园外部的沉郁一脉相承,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高挑的天花板垂下沉重的枝形水晶吊灯,光线被调得昏暗,只足够照亮墙壁上那些眼神深邃的祖先画像和覆盖着暗色天鹅绒的家具。巨大的石砌壁炉里跳跃着旺盛的炉火,噼啪作响,是这广阔空间里最活跃的热源和声源。空气温暖,却依旧带着一种石头房子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凉意。
一位年长的家养小精灵,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茶巾,无声地出现,接过几人的外袍和行李,动作精确得像时钟部件。
“我和雪伦去书房谈点事情。”伊亚洛斯对弟妹和潘多拉说,“莉娅,你带潘多拉去她的房间安顿一下。西奥,你也休息会儿,或者……随你。”他转向雪伦,“关于阿卡纳尔椰子的下一批成熟期,以及你上次提到的《古代魔法文字的语义演变研究——以梅林手稿残片为例》课题,我们确实需要核对几个数据。”
一谈到学术,雪伦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敛了不少,苹果绿的眼睛里闪过认真的光芒。“数据我重新校准过,特别是第三残片上的星辉符文,与第四纪的通用语词根关联性比我们之前假设的要强,这可能涉及到早期魔力引导方式的范式转移……”他一边跟着伊亚洛斯走向侧面一条盘旋向上的楼梯,一边已经开始滔滔不绝。
潘多拉听着那些艰深的术语,似懂非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们离去的方向吸引。书房……诺特家的藏书室……《暗夜子嗣》的下卷……
西诺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别看了,那地方你现在去不了。”她语气平淡,径直走向另一条走廊,“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跟我来。”
房间宽敞而整洁,延续着诺特庄园整体的暗色调,但帷幔和地毯是深蓝色而非墨绿,窗边甚至有一小盆在魔法下保持生机的、开着银色小花的植物,给房间带来一丝活气。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一部分被雪覆盖的庭院和远处黑黢黢的林线。
“浴室在那边,热水随时有。晚餐七点开始,在一楼餐厅,到时候那个最老的家养小精灵会叫你,你可以叫他松枝。”西诺简洁地交代完,似乎就打算离开。
“西诺,”潘多拉叫住她,犹豫了一下,“伊亚洛斯学长和雪伦学长……他们说的那些,你听得懂吗?”
西诺在门口停住,侧过脸,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听得懂一些。伊亚洛斯的研究方向偏古代魔文编写和理论,雪伦……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在神奇植物培育领域,算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她顿了顿,“你有兴趣?不过我得提醒你,听他们讨论,比听宾斯教授的课更容易睡着。”
潘多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有些混乱。“我只是觉得……他们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由古老文字、晦涩理论和隐秘知识构成的世界,与她熟悉的、充满小说剧情和家族纠葛的世界截然不同。
西诺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层面。”她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潘多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宁静却冰冷的庭院。没过多久,她注意到斜下方,主楼侧面的一扇凸窗后,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那似乎是书房的位置。鬼使神差地,她悄悄走出房间,凭借家养小精灵指路和一点点冒险精神,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摸索,竟然真的找到了一段可以通往那扇凸窗下方露台的回廊。
露台空无一人,积雪被打扫过。她躲在厚重的石柱阴影里,能隐约听到上方书房敞开的窗户里飘出的谈话片段。
在这种天气开窗,显然是有人需要新鲜空气,或者……特地为人准备
“……所以,阿卡纳尔椰子的下一次魔力峰值,确实验证是在三天后?”是伊亚洛斯沉静的声音。
“误差不超过十二小时。我用了三种独立观测法交叉验证。”雪伦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清晰而专注,毫无平日的跳脱,“关键是土壤中的月长石粉末浓度,与亚马逊原产地的数据对比后,我发现霍格沃茨温室模拟环境的催化效率高出18%,这可能是某种加护如尼文残留的加护影响……关于这个,我在梅林手稿第三残片的边缘注释里找到了一点线索,那个被磨损的符文,结合温室地基下可能存在……”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深入,夹杂着潘多拉完全听不懂的符文名称、魔药配方比例和魔法理论模型。她正听得云里雾里,又莫名被那种纯粹的、专注于知识探索的氛围吸引时,上方的谈话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书房那扇窗被稍微推开了一些,雪伦那颗淡金色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苹果绿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准确锁定了石柱后的潘多拉。
“哟!偷听的小格林格拉斯!学术讨论会门票很贵的,你打算用什么付?糖果还是笑话?”他一点也没有抓包的恼怒,反而兴致勃勃。
潘多拉吓了一跳,脸顿时红了,从柱子后挪出来,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我只是……”
伊亚洛斯的身影也出现在窗边,他低头看着露台上的潘多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潘多拉总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她在下面。“没关系,潘多拉。只是些枯燥的内容。”他顿了顿,“雪伦,数据核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说。你既然把小客人吓出来了,不如陪她和莉娅稍玩一会儿?我去看看晚餐准备。”
雪伦利落地应了一声,竟然直接单手撑着窗台,从二楼书房的窗户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露台的积雪上,溅起少许雪沫。他拍拍手,对潘多拉咧嘴一笑:“走!去找西诺!我知道那丫头这会儿肯定在哪儿窝着或者捣鼓她的魔药。”
他们果然在二楼一个小起居室里找到了西诺。她正蜷缩在一张靠窗的高背沙发里,就着壁炉的火光翻阅一本厚重的、书页边缘泛红的旧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闻起来像是辛辣的肉桂苹果茶。
“看!我把迷路的小格林格拉斯捡回来了,还附赠一个英俊潇洒、风趣幽默的雪伦·沙菲克!”雪伦大喇喇地宣布,毫不客气地挤到西诺旁边的沙发上揽住她,顺手从茶几上的银盘里捞起一块小饼干。
西诺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吵。还有,把那块姜饼人饼干放下,它的糖霜裙子是伊亚洛斯用魔法画的,他说吃了明天早上起来会发现自己头发变成姜饼色。”
雪伦的手僵在半空,仔细看了看饼干上精致得过分的糖霜裙裾,悻悻地放了回去,转而拿起一块普通的杏仁酥。“……你哥的趣味还是这么别致。”他嘟囔着,然后看向略显局促的潘多拉,“别站着呀,坐。对了,你们诺特家那个老古董滑梯还在吗?就是藏书室后面、通往温室走廊的那个?我小时候来玩,觉得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
西诺终于从书里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说那个橡木的、弯弯曲曲的?还在。怎么,沙菲克大少爷童心未泯?”
“嘿!体验经典,回味童年嘛!”雪伦来劲了,跳起来,“走走走,潘多拉,我带你去玩!西诺,你也来!别老抱着你那本《毒菌的七十二种死法》看了!”
也许是雪伦的咋呼太有感染力,也许是被“诺特家老古董滑梯”勾起了好奇心,潘多拉点了点头。西诺拗不过,也合上书,面无表情地跟了上来。
滑梯藏在主楼后方一条连接着老旧温室的封闭走廊尽头,确实是古老的橡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因年代久远呈现出深沉的蜜色。它螺旋状向下,看起来确实有趣。
“我小时候每次来,都跟西奥多抢这个玩,这小子总是一副嫌弃的表情,但滑得比谁都快!”雪伦兴奋地回忆着,率先爬上入口,“看我的!雄鹰俯冲!”
他学着魁地奇找球手的姿势,兴高采烈地滑了下去。开头很顺利,速度飞快。然而,就在滑梯中段一个比较陡的转弯处,也许是木质结构因为寒冷有些收缩变形导致摩擦力变化,也许是他姿势太“狂放”,只听“哎哟”一声惊呼,雪伦整个人在弯道处颠簸了一下,然后——
脸朝下,呈一个“大”字形,略显狼狈地滑完了后半段,最后“噗”地一声,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为了缓冲而堆放的、厚厚的干蒲草垫里。
潘多拉和跟在后面的西诺看得目瞪口呆。
雪伦从蒲草堆里抬起头,脸上沾了几根草屑,原本一丝不苟的淡金色头发也乱了。他眨巴着那双依然明亮的苹果绿眼睛,愣了两秒,然后自己先“噗嗤”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躺在草垫上笑得打滚。
“哈哈哈哈……失策失策!看来我的童年回忆滤镜太厚了!这滑梯比记忆里……狂野多了!”他一边笑一边说,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西诺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终于也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了下去。“活该。让你显摆。”她伸手,却不是拉他,而是从他头发上拈下一根最显眼的草梗。
雪伦就着她的手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转向潘多拉:“见笑了见笑了,独家提供的‘沙菲克式着陆’,限量版体验。”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仿佛刚才脸着地滑下来的人不是他。“不过说真的,这滑梯该上点蜡保养一下了,转弯那里有点涩……嗯,回头我跟伊亚洛斯提提。”
就在这时,晚餐的钟声轻轻敲响,回荡在古老的走廊里。
“走吧,”西诺转身,“吃饭。希望你摔这一下,没把胃口摔没。”
“那不可能!”雪伦立刻跟上,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我闻到烤鹿肉的香味了!为了这顿,我中午都没怎么吃!”
我不会,但我想吃(理直气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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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汉堡肉